李远竟然点头承认。

  “陷阱是奉孝看破的。”

  “所以呢?”

  “你周公瑾熬了一夜,吐了几口血,挖壕沟、埋毒刺、藏伏兵,自以为神仙来了都得死。”

  “结果奉孝站在车上摇两下扇子,就把你藏在哪、埋了什么、准备怎么杀人,全说出来了。”

  “妙计安天下,陷阱当笑话。”

  “周大都督,你忙活一夜,挺辛苦吧?”

  郭嘉握着羽扇的手停在半空。曹操扭头看他一眼,又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话听着确实解气,可也确实太损。

  城头上,周瑜胸膛起伏,喉咙里发出喘息。

  “李远!”

  “你不过是曹操帐下一介主簿!”

  “靠着阴损伎俩侥幸得志,也敢在我面前妄谈兵事?”

  李远笑了。

  “对。”

  “我就是个主簿,还是从底层小卒爬上来的主簿。”

  “可你们连我这个底层主簿的计谋都挡不住。”

  “新野的火没烧起来,草船借箭借回去一船火。”

  “蒋干盗书,被我们反过来骗了。”

  “庞统献连环计,我们照着连了,你们还是烧不着。”

  “黄盖挨了一顿毒打,好不容易带着火船来送死,结果连曹营的木板都没烧黑。”

  “京口丢了。”

  “曲阿丢了。”

  “丹阳也丢了。”

  李远掰着手指,一件件往下数。

  每数一件,周瑜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周大都督。”

  “你是江东名将,我只是曹营底层主簿。可你出的计,我闭着眼睛都能拆。”

  “我要是你,早就找块没人的地方躺着了。哪还有脸爬上城头,怪别人太聪明?”

  曹军阵中的笑声越来越大。夏侯渊用刀背拍着马鞍,笑得前仰后合。

  曹洪更是扯开嗓子大喊。

  “周公瑾,你连个主簿都斗不过,还当什么大都督!”

  曹军士卒跟着齐声高呼。

  “妙计安天下,陷阱当笑话!”

  “妙计安天下,陷阱当笑话!”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

  周瑜猛地抬手。

  “闭嘴!”

  他这一声喊得破了音。

  城外的呼喊没有停,城头守军却有不少人低下了头。

  李远等曹军喊过三遍,才抬起手。军阵很快安静下来。

  他看着城头上的周瑜,再次举起喇叭。

  “其实你守不住建业,不全怪你。”

  周瑜喘着粗气,眼神阴沉。

  李远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

  “毕竟真正的江东之主,早就跑了。孙权带着宗族跑去了会稽。”

  “府库里的粮,被他拉走了。值钱的东西,被他装走了。能打的亲信,也跟他走了。”

  城头上的守军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这件事虽然已经有人喊破,却始终没人敢真正相信。

  如今李远当着全军的面说出来,许多士卒下意识看向城内的吴侯府。

  这些日子,他们连一粒米都吃不上。孙权却从未露过面。

  周瑜脸色骤变。

  “住口!曹贼散布谣言,乱我军心!”

  李远根本没理他。

  “孙权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你一眼?”

  “他去会稽守着钱塘江,身边有粮,有兵,有亲族。”

  “你留在建业,十三天没睡,带着三万弃子替他送死。”

  “城守住了,是他孙仲谋用人有方。城守不住,是你周公瑾无能。”

  “你把命卖给他,他把你留在这里填坑。”

  周瑜的手开始发抖,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可李远还没有停。

  “你总说我家主公躲在谋士身后。可至少他舍不得拿将士的命填城。”

  “孙权呢?他连你这位大都督的命,都舍得扔在建业。”

  “你还在替他守什么?守那座已经搬空的吴侯府?还是守你周公瑾天下名将的脸面?”

  周瑜张开嘴,想要反驳。可一口气刚提起来,胸口便传来剧痛。

  李远最后看了他一眼。

  “周公瑾。”

  “心胸狭隘不是病,没本事还容不得别人比你强,才要命。”

  “连一个曹营主簿都斗不过,你活着,除了浪费江东的米,还能做什么?”

  周瑜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不住。

  “噗!”

  一大口黑血喷在城垛上。身体晃了两下,直挺挺向后倒去。

  “大都督!”

  吕蒙扑上去接住周瑜。

  周瑜双眼紧闭,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涌血。

  城头死寂了一瞬。

  下一刻,彻底乱了。

  “大都督倒了!孙权真的跑了!粮都被带走了,我们还守什么!”

  “开城门!”

  “谁敢拦我,我就杀谁!”

  一名督战校尉拔刀想要镇压,身后却突然刺来一杆长枪。

  枪尖从他胸口穿出。

  那校尉低头看着染血的枪头,嘴里涌出血沫,跪倒在地。

  更多守军扑向城门。

  吕蒙见势不妙,抬起昏迷的周瑜便往城楼下撤。

  几名死忠将领带着百余亲兵护在两侧,趁着守军争夺城门,从南面的水道冲了出去。

  城外曹军没有追。

  曹操早已传令,降卒不杀,开门者免罪。

  不到半个时辰,建业北门吊桥缓缓落下。

  城门从里面被推开。大批江东守军丢下兵器,跪倒在道路两侧。

  “我等愿降!”

  呼喊声从城门一直传到城内。

  曹操站在望台上,看着那扇彻底敞开的城门,许久没有说话。

  十三日。

  未损一兵。

  建业城破。

  他转过头看向还坐在小马扎上的李远。

  李远放下铁皮喇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了过去。

  曹操眼角一跳。

  “这是什么?”

  “请假条。”

  曹操脸上的笑容当场消失。

  李远指了指建业南面。

  “孙权去了会稽,那边还有钱塘江天险。等把他收拾完,江东就算打完了。”

  李远把请假条塞进曹操手里,又贴心地递上一枚印泥。

  “主公,提前盖个印。打完收工,我该休假了。”

  曹操低头看着纸上“三个月带薪休养”几个大字,握着倚天剑的手一点点收紧。

  建业城门前,十几万曹军正在高呼丞相威武。

  曹操盯着李远看了半晌,忽然把请假条铺在剑鞘上,用力按下了丞相大印。

  李远伸手去拿。

  曹操却抓着另一头没松。

  两人站在望台上,各自攥着半张请假条,谁也不肯先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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