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破的第二日,曹军没有继续南下。

  曹操下令全军休整五日。

  这道军令传下去时,十几万曹军上下都松了口气。

  从荆州一路打到江东,先是水战,再是攻城,随后又围着建业折腾了十三天。哪怕是最能熬的老卒,也觉得腿脚发沉,眼睛发涩。

  京口运来的粮草一批接一批进城。伤兵被送入医署,降卒集中看押。

  城中府库、粮仓、户册和军械也在曹仁的安排下逐项清点。

  只有李远的院子里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

  床边摆着一碗粥,粥旁边压着曹操亲手写的军令。

  上面只有一句话。

  卯时,中军大帐议事,商议进取会稽。

  李远翻了个身,伸手把那卷军令推到了地上。

  “议什么议。”

  “建业都打下来了,孙权也跑了,剩下一个会稽,主公自己带兵过去不就行了?”

  帐外,典韦抱着胳膊站在门边,许褚则蹲在墙根啃肉干。

  两人听见这话,彼此对视一眼。

  典韦挠了挠头。

  “三弟,主公说了,你今日若不去,便把你这张床一起抬过去。”

  “他吓唬我。”

  “主公还说,若你不信,就让俺们动手。”

  李远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你们就当没听见。”

  典韦沉默了片刻。

  许褚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主公还说,今日议事若少了你,便不给你盖假条。”

  被窝里立刻安静了,典韦咧嘴一笑。

  “俺就知道这招管用。”

  李远掀开被子坐起来。

  “我的假条已经盖过印了!”

  “主公说,那张纸被你们两个扯坏了,不算。”

  李远低头看向床脚。

  那张“三个月带薪休养”的请假条,已经被曹操和他各自攥掉了一半。两半纸拼在一起,丞相大印正好被撕成了两块。

  李远看了半天,脸色逐渐发黑。

  曹孟德这个老狗。打不过就撕假条,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

  “我不去。”

  李远重新躺下,顺手把被子盖过头顶。

  “你们告诉主公,我昨夜梦见仙人,说我今日不宜出门。”

  典韦认真问道:“仙人叫什么?”

  “姓曹。”

  “曹仙人?”

  “对,专门克我的那种。”

  许褚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拽住被角。

  “那俺们抬你。”

  “我自己会走。”

  “你不是不去吗?”

  “我不去,但我可以自己走去门口,然后再被你们抬回来。”

  许褚愣住了。

  典韦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三弟,要不俺们现在就把你抬去门口?”

  李远闭上眼。

  “滚。”

  两刻钟后。

  建业城内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幅十分荒唐的画面。

  四名壮实亲卫抬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裹成一团的李远。典韦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提着李远那双没穿上的靴子。许褚走在后面,负责防止床上的人滚下来。

  一路上,曹军士卒纷纷侧目。

  有人刚扛着粮袋经过,看见这场景,脚步都停了。

  “这是谁?”

  “听说是安平亭侯李主薄。”

  “主簿带床?”

  “你小声点。人家这是带病议事。”

  李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补充道:“对,重病。病名叫不想上班。”

  那名士卒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典韦扛着床头,压低声音问:“三弟,什么叫上班?”

  “就是给主公卖命。”

  “那俺们也在上班?”

  “你们是保安。”

  “保安是什么官?”

  “比主簿低。”

  典韦立刻不高兴了。

  “俺怎么能比你低?”

  “因为你没文化。”

  “俺有力气。”

  “所以你是高级保安。”

  典韦这才满意地点头。

  “高级保安听着不错。”

  许褚在后面闷声道:“那俺呢?”

  “你是副保安。”

  许褚沉默半晌。

  “俺不服。”

  “等你学会算账,我就让你当主簿。”

  许褚立刻闭嘴。

  中军大帐外,曹操早已等得脸色铁青。

  他今天特意让亲卫提早半个时辰去叫李远,结果等到日上三竿,李远没来,倒是有四个人抬着一张床慢悠悠晃了过来。

  曹操看着那张床,额角跳了几下。

  “放下。”

  亲卫们把床放到帐中。

  李远仍旧躺着,连眼睛都懒得睁。曹操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片刻。

  “李远。”

  “在。”

  “起来。”

  “我身患重疾,不能起身。”

  “什么病?”

  “不想动。”

  曹操握住腰间剑柄。

  “本相再问一遍,什么病?”

  “久经战阵,劳累过度,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心口发闷,四肢无力。”

  曹操冷笑。

  “那你昨天怎么还有力气和本相抢假条?”

  “回光返照。”

  帐中众人低下头。

  郭嘉坐在左侧,手里握着羽扇,肩膀已经开始发抖。

  曹操转过身,强行压住拔剑的冲动,走到案前。

  “昨日建业已破,孙权连夜逃往会稽。周瑜虽败,江东尚未彻底平定。”

  他指向铺在案上的地图。

  “会稽位于江东南部,山川交错,水网纵横。孙权带走了宗族、府库和大批粮草,若给他时间整顿兵马,江东必然死灰复燃。”

  “所以,本相决定休整五日,五日之后,水陆并进,南下会稽。”

  李远躺在床上,抬手打了个哈欠。

  “主公英明。”

  曹操看向他。

  “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

  “没有?”

  “主公英明,随便打。”

  曹操眼皮一跳。

  “什么叫随便打?”

  “就是主公怎么打都行。我没有意见。”

  “那你来议事做什么?”

  “您把我连床抬来了,总不能让我白跑。”

  曹操气得笑了。

  “好。本相问你,如何攻破会稽?”

  “派大军过去。”

  “然后呢?”

  “攻城。”

  “再然后?”

  “攻下来。”

  曹操盯着他。

  “这就是你的计策?”

  李远认真点头。

  “简单,直接,高效。主公若觉得不够详细,我还能补充一句。”

  “说。”

  “不要中途停下。”

  曹操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典韦站在床边,小声对许褚说:“三弟今日病得不轻。”

  许褚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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