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辉把密码本妥帖地塞进贴身内袋，拍了拍胸口，才带着其余战士收队。
一路穿街过巷，回到了县政府二楼办公室。
林辉坐到案桌后，抽出怀里那张皱巴巴的手绘草图，在桌面上细细铺平。
上面的标注清晰明了，指向的全都是平安县城的软肋，更是八路军刚刚扎稳脚跟的命门。
可有一点很奇怪：既然都画得如此细致，为什么唯独不见半点跟时间有关的记号？
林辉意识到这事的反常。
凡景舟对周崇山开出“粮业总理事”这种天价筹码，摆明了是打算在全城的粮食配给上大做文章。
这是钝刀子割肉的慢工夫，没有个把月见不到成效。
可这手绘草图上的爆破点，分明是奔着雷霆一击去的。
真要把弹药库和县政府全炸了，整座城瞬间就会陷入恐慌，周崇山手里的粮栈又怎么可能安稳运转？
这两套动作，怎么琢磨怎么拧巴。
是打算在粮食危机爆发、百姓怨声载道的时候点燃导火索，给平安县城补上致命一击？
还是说，想先用这场大爆炸把城防撕开一道口子，制造混乱，掩护外头的日军反扑，粮食计划只是个幌子？
两头都说得通，可两头搭在一块又都透着自相矛盾的古怪。
乱，太乱了，一时半会真理不清。
“咚咚。”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两下。
“进来。”林辉思绪被打断，抬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
门轴轻响，马小刀端着一只大海碗走进来，稳稳放在林辉的桌角。
热腾腾的水汽带着面汤的香味散开。
“参谋长，你还没吃饭吧？”
林辉握起筷子在碗沿上碰了碰：“你小子倒挺会挑时候。”
马小刀没接话，也很少有往日的嬉皮笑脸了。
他双手垂在裤缝边，在桌子对面直挺挺地站着。
林辉夹了一大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看他还没动静，抬了抬眼皮。
“有事？”
“参谋长……”马小刀两手在棉裤上蹭了蹭，声音有些发闷，“我知道眼下城里不太平，任务也重，但……有一件事要是不趁现在办了，往后怕是更抽不出空档。”
“说吧，”林辉放下筷子：“什么事能把你憋成这样？”
“我想去一趟代县。”马小刀沉声道。
闻言，林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晋西北地图。
代县地处雁门关下，距离平安县少说也有二百多里地，而且多是山路，出了平安县后，有一百里的沿途日伪的散兵游勇。
“代县？我记得你的老家在关中渭北，去代县做什么？”
马小刀低下头：“不是我家，是刘、刘忠汉的老家。”
林辉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
从强攻平安县城到现在，独立团，甚至整个三八六旅都连轴转了好几个昼夜。
打县城、守城门、斗地主、反穿插、抓俘虏，紧接着又是全城大公判。
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歇过一天，连战后复盘总结会都没来得及开，所以也就没处理这些事情。
林辉虽然掌握着全局战果，但那天晚上城门被炸开之前的细枝末节，他确实没有时间去挨个问清楚。
但他记性好。
大部队冲过西门废墟的时候，他亲眼看见张大彪带着三四百号伪军。
那些伪军亲口说，是他们的营长拼死把西门炸塌的。
“就是西门那个牺牲的伪军营长？”林辉问。
马小刀眼皮抖了抖，点了一下头。
“是他，原名叫刘忠汉。”
“他留过话，让我替他回代县看一眼他娘。”
马小刀吸了吸鼻子。
“参谋长，这诺言我不能赖掉。”
林辉把碗往桌里推了推，神色极为严肃。
“他是第一功臣，如果没有他，独立团进不来城，那一仗会多出很多变数。”
“按理说，这事本该是我和团长亲自去一趟的。”
马小刀知道参谋长根本没那个时间，十分机灵地为他说道：“参谋长，团里的事情全指着你跟团长。”
“我熟悉他，这事我代去就成。”
林辉赞许地点点头，伸手在马小刀肩上重重捏了一把。
“我批你三天，去之前找沈县长，开一份证明，领一张烈属的抚恤奖状和抚恤金。”
马小刀猛地抬头，满脸惊喜。
林辉看着他：“只要是为打鬼子流血牺牲的，就是烈士。”
“是！”马小刀退后一步，立正抬手敬礼，“谢参谋长！”
“去吧，路上带足干粮，注意安全。”
马小刀应声转身，还没迈出大门，林辉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叫住了他。
“对了。那两个抓回来的特务，怎么处理的？”
马小刀停住脚回身答话：“两个人分开单独关的，和尚带着一班轮流盯着。”
林辉满意地点头：“单独关押是对的，绝不能让他们俩有任何对口供的机会，哪怕是一个眼神都不能碰。”
“明白，那参谋长你抓紧吃面，我先去了。”
“去吧。”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重归安静。
林辉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
嘴刚凑到碗边，动作突然一僵。
“单独关押……不能有任何交流……”
这句话忽然砸在了林辉的思绪上。
他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面，眼睛慢慢睁大。
为什么一定要把策反周崇山和策划城内爆炸看作同一场行动？
如果这两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割裂分开、单独存在的呢？
林辉想起周崇山说的，一年前，凡景舟是平安县城伪政府商行联络员……
但他在联络员之前就已经是在中国出生的、所谓的日籍“支那通”。
既然是在中国出生，在中国长大的日侨，那他的根就扎在华北这片土地上。
如果凡景舟今年三十岁，那他的家族至少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在华北定居。
也就是特么的……清朝末年。
这个时期的日侨，大多数集中在天津的日租界。
通了！
当年日军往华北安插眼线，最爱用这种家族式布局。
父辈在明面上做商号，暗地里替华北特务部长期搜集物资、打探地方士绅底细。
在这种情况下，儿子很难不跟着耳濡目染，长大后自然就顺势吸收进特务体系。
想通这一层，那就不难得知，凡景舟策反周崇山、操纵粮食，正是特务部延续多年的经济渗透路子，属于他父辈那一脉就一直在做的长线任务。
也就说明，凡景舟的父辈，或者就是他父亲本人的身份，绝非等闲。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凡景舟来去自如，为什么吉野不敢管他，那是因为他的背景大到吉野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还真是误打误撞给我送了份大礼啊！”林辉将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起身往外走，打算去会审凡景舟。
一路穿街过巷，回到了县政府二楼办公室。
林辉坐到案桌后，抽出怀里那张皱巴巴的手绘草图，在桌面上细细铺平。
上面的标注清晰明了，指向的全都是平安县城的软肋，更是八路军刚刚扎稳脚跟的命门。
可有一点很奇怪：既然都画得如此细致，为什么唯独不见半点跟时间有关的记号？
林辉意识到这事的反常。
凡景舟对周崇山开出“粮业总理事”这种天价筹码，摆明了是打算在全城的粮食配给上大做文章。
这是钝刀子割肉的慢工夫，没有个把月见不到成效。
可这手绘草图上的爆破点，分明是奔着雷霆一击去的。
真要把弹药库和县政府全炸了，整座城瞬间就会陷入恐慌，周崇山手里的粮栈又怎么可能安稳运转？
这两套动作，怎么琢磨怎么拧巴。
是打算在粮食危机爆发、百姓怨声载道的时候点燃导火索，给平安县城补上致命一击？
还是说，想先用这场大爆炸把城防撕开一道口子，制造混乱，掩护外头的日军反扑，粮食计划只是个幌子？
两头都说得通，可两头搭在一块又都透着自相矛盾的古怪。
乱，太乱了，一时半会真理不清。
“咚咚。”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两下。
“进来。”林辉思绪被打断，抬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
门轴轻响，马小刀端着一只大海碗走进来，稳稳放在林辉的桌角。
热腾腾的水汽带着面汤的香味散开。
“参谋长，你还没吃饭吧？”
林辉握起筷子在碗沿上碰了碰：“你小子倒挺会挑时候。”
马小刀没接话，也很少有往日的嬉皮笑脸了。
他双手垂在裤缝边，在桌子对面直挺挺地站着。
林辉夹了一大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看他还没动静，抬了抬眼皮。
“有事？”
“参谋长……”马小刀两手在棉裤上蹭了蹭，声音有些发闷，“我知道眼下城里不太平，任务也重，但……有一件事要是不趁现在办了，往后怕是更抽不出空档。”
“说吧，”林辉放下筷子：“什么事能把你憋成这样？”
“我想去一趟代县。”马小刀沉声道。
闻言，林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晋西北地图。
代县地处雁门关下，距离平安县少说也有二百多里地，而且多是山路，出了平安县后，有一百里的沿途日伪的散兵游勇。
“代县？我记得你的老家在关中渭北，去代县做什么？”
马小刀低下头：“不是我家，是刘、刘忠汉的老家。”
林辉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
从强攻平安县城到现在，独立团，甚至整个三八六旅都连轴转了好几个昼夜。
打县城、守城门、斗地主、反穿插、抓俘虏，紧接着又是全城大公判。
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歇过一天，连战后复盘总结会都没来得及开，所以也就没处理这些事情。
林辉虽然掌握着全局战果，但那天晚上城门被炸开之前的细枝末节，他确实没有时间去挨个问清楚。
但他记性好。
大部队冲过西门废墟的时候，他亲眼看见张大彪带着三四百号伪军。
那些伪军亲口说，是他们的营长拼死把西门炸塌的。
“就是西门那个牺牲的伪军营长？”林辉问。
马小刀眼皮抖了抖，点了一下头。
“是他，原名叫刘忠汉。”
“他留过话，让我替他回代县看一眼他娘。”
马小刀吸了吸鼻子。
“参谋长，这诺言我不能赖掉。”
林辉把碗往桌里推了推，神色极为严肃。
“他是第一功臣，如果没有他，独立团进不来城，那一仗会多出很多变数。”
“按理说，这事本该是我和团长亲自去一趟的。”
马小刀知道参谋长根本没那个时间，十分机灵地为他说道：“参谋长，团里的事情全指着你跟团长。”
“我熟悉他，这事我代去就成。”
林辉赞许地点点头，伸手在马小刀肩上重重捏了一把。
“我批你三天，去之前找沈县长，开一份证明，领一张烈属的抚恤奖状和抚恤金。”
马小刀猛地抬头，满脸惊喜。
林辉看着他：“只要是为打鬼子流血牺牲的，就是烈士。”
“是！”马小刀退后一步，立正抬手敬礼，“谢参谋长！”
“去吧，路上带足干粮，注意安全。”
马小刀应声转身，还没迈出大门，林辉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叫住了他。
“对了。那两个抓回来的特务，怎么处理的？”
马小刀停住脚回身答话：“两个人分开单独关的，和尚带着一班轮流盯着。”
林辉满意地点头：“单独关押是对的，绝不能让他们俩有任何对口供的机会，哪怕是一个眼神都不能碰。”
“明白，那参谋长你抓紧吃面，我先去了。”
“去吧。”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重归安静。
林辉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
嘴刚凑到碗边，动作突然一僵。
“单独关押……不能有任何交流……”
这句话忽然砸在了林辉的思绪上。
他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面，眼睛慢慢睁大。
为什么一定要把策反周崇山和策划城内爆炸看作同一场行动？
如果这两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割裂分开、单独存在的呢？
林辉想起周崇山说的，一年前，凡景舟是平安县城伪政府商行联络员……
但他在联络员之前就已经是在中国出生的、所谓的日籍“支那通”。
既然是在中国出生，在中国长大的日侨，那他的根就扎在华北这片土地上。
如果凡景舟今年三十岁，那他的家族至少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在华北定居。
也就是特么的……清朝末年。
这个时期的日侨，大多数集中在天津的日租界。
通了！
当年日军往华北安插眼线，最爱用这种家族式布局。
父辈在明面上做商号，暗地里替华北特务部长期搜集物资、打探地方士绅底细。
在这种情况下，儿子很难不跟着耳濡目染，长大后自然就顺势吸收进特务体系。
想通这一层，那就不难得知，凡景舟策反周崇山、操纵粮食，正是特务部延续多年的经济渗透路子，属于他父辈那一脉就一直在做的长线任务。
也就说明，凡景舟的父辈，或者就是他父亲本人的身份，绝非等闲。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凡景舟来去自如，为什么吉野不敢管他，那是因为他的背景大到吉野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还真是误打误撞给我送了份大礼啊！”林辉将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起身往外走，打算去会审凡景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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