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值班室有一部固定电话。

  葛师傅坐在病床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

  林长生没有替他拨。

  “想好了再打。”

  “我怕他接了以后,听见我的声音。”

  “那就让他听见。”

  葛师傅深吸了一口气。

  “七年没见了,突然说我要死,他可能不信。”

  “那就先说疼。”

  林长生把电话推到他面前。

  “说你现在需要他回来。”

  葛师傅终于拿起听筒。

  电话响了四声后被接通。

  那边传来一个疲惫的年轻男人声音。

  “喂,谁啊?”

  葛师傅没有马上开口。

  他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

  “嗯。”

  “你怎么用医院电话?”

  “手机没电了。”

  老人撒了个很拙劣的谎。

  儿子没有拆穿。

  “你身体怎么了?”

  “老毛病,疼得有点厉害。”

  “我这边工期还没完,过两天就回去。”

  葛师傅立刻说道。

  “别过两天。”

  “明天回来。”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很严重吗?”

  “你回来就知道了。”

  老人低下头。

  “别怕花钱,我这里还能撑。”

  这句话说完,他便咳嗽起来。

  儿子的呼吸明显变重。

  “爸,你等我,我现在找车。”

  电话结束后,葛师傅一直握着听筒。

  林长生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

  只让护士重新测量他的血压、脉搏和疼痛程度。

  针后两小时,疼痛维持在三分以内。

  葛师傅喝了半碗米粥,没有出现明显呕吐。

  夜里十一点,他第一次连续睡了三个小时。

  许嘉木值班时进去看过一次。

  老人睡得很沉,却没有出现意识混乱。

  他把情况告诉林长生时,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喜。

  “林老师,他真的睡着了。”

  “睡着不等于病好了。”

  “我知道。”

  许嘉木连忙点头。

  “但他至少能清醒地等儿子回来。”

  “这就是现在要做的事。”

  第二天上午,葛师傅醒来时,疼痛回升到四分。

  林长生没有立刻重复全部针法。

  他先询问昨夜进食、排便和睡眠情况。

  葛师傅说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儿子小时候,把鞋底踩进泥里。”

  “我让他站在门口,不许进屋。”

  “他哭得可凶了。”

  说到这里,老人自己笑了起来。

  林长生为他重新评估。

  腹部压痛没有明显加重。

  没有发热,没有进行性黄疸,也没有持续呕吐。

  于是他只调整了部分针位。

  温阳针法不再追求强刺激。

  玄霜银针落在背部和四肢远端。

  通过远端牵引减轻腹部痛觉反应。

  葛师傅闭着眼睛,慢慢说道。

  “以前我给人补鞋,一双鞋能穿十几年。”

  “现在的人鞋坏了就扔。”

  “也好,省得我修。”

  林长生没有接这个话题。

  “想吃什么?”

  “稀饭就行。”

  “可以加一点蛋花。”

  “会不会太贵?”

  许嘉木站在一旁,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林长生却很平静。

  “医院食堂的蛋花,不按三甲医院的价格算。”

  葛师傅笑了一下。

  第三天清晨,儿子仍没有赶到。

  电话打过去,儿子说路上遇到大雨,车在服务区耽搁了。

  葛师傅听完没有责怪。

  “慢点走,别出事。”

  电话挂断后,他的疼痛突然升到六分。

  林长生赶到病房时,老人正蜷缩在床上。

  手指紧紧抓住床单。

  护士想加快止痛药,林长生抬手制止。

  “先确认神志。”

  葛师傅睁眼看他。

  “林医生,他是不是还没到?”

  “在路上。”

  “我还能等。”

  “可以。”

  林长生重新安排监护。

  葛师傅的血压比前两天偏低,四肢发凉,呼吸也开始变浅。

  终末期疾病到了这个阶段,身体已经没有足够力量反复承受剧烈疼痛。

  林长生先让护士调整体位。

  又以灵泉水调制的安神汤少量喂服。

  等药汤落下后,他才施展九阳归元针法。

  这一次,重点不是让老人精神兴奋。

  而是温和固护中焦,稳定呼吸和心神。

  第一轮针落,葛师傅的眉头仍然紧皱。

  第二轮针落,他抓住床单的手渐渐松开。

  第三轮针落下时,老人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多了。”

  护士看向监护仪。

  脉搏从一百二十多降到九十多。

  呼吸也平稳下来。

  林长生没有让大家放松。

  “继续观察,不要因为数据好看就撤掉监护。”

  两个小时后,葛师傅疼痛降到一分。

  他的意识清醒,能喝半碗温水,还主动问儿子到了哪里。

  陆晨曦把电话拨过去。

  这次接电话的人不是儿子。

  对方自称司机,说车已经进入清溪镇。

  葛师傅听见这句话,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他到了?”

  “快到了。”

  林长生替他整理好衣服。

  老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胡茬。

  “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比昨天好。”

  “那就好。”

  他看向病房门口。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一直疼。”

  林长生没有说你不会疼。

  只是让护士将窗帘拉开一点。

  阳光落在床沿,照出老人手背上的血管。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走廊上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冲进病房。

  他穿着沾满泥水的工作服,肩膀上还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靠近。

  葛师傅转过头。

  “回来了?”

  男人嘴唇发抖。

  “爸。”

  “鞋都湿了。”

  “路上赶得急。”

  “先把鞋脱了,别把病房弄脏。”

  男人终于走到床边。

  他抓住父亲的手,掌心全是粗糙的茧。

  葛师傅看着他。

  “长高了。”

  “我都三十五了。”

  “在我眼里还是小时候。”

  儿子低下头,眼泪砸在床单上。

  葛师傅却笑了。

  “别哭,我还能说话。”

  林长生站在门边,没有打扰父子两人。

  三天的清醒,足够他们把七年的空白慢慢填上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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