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摊伙计见状缩着脖子,待尘土略散。

  才道:“您瞧,又是一拨。这半个时辰,已过去好几拨了。”

  贾瑞皱眉:“都往哪里去?”

  伙计回道:“前头青芦渡。听说日月神教的人在那里,已经动了兵刃。客官若不急,不如多歇一会儿,等他们打完再走。”

  这时旁边桌上,一个背刀汉子将茶碗重重一放。

  慨然道:“日月教这些年闹得太凶!到处立堂口,收人手,不肯依附的,轻则赶出地界,重则连性命也保不住。”

  同桌那人接道:“听说冀州已有好几家门派遭了毒手。这回五岳剑派来了人,便是少林、武当等大门派,听说也有高手来了冀州。”

  “总该有人治治他们。”

  背刀汉子说着,起身系紧腰带,抓起桌上的斗笠。

  “走,咱们也瞧瞧去。”

  几人丢下茶钱,匆匆出了棚子。

  贾瑞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停。

  日月神教、五岳剑派、少林、武当……

  这冀州的江湖,倒比他想的还要热闹。

  他将余茶饮尽,搁下几枚铜钱。

  起身牵马,沿着那些人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

  约莫三盏茶工夫,水声已渐渐传来。

  官道绕过一片芦苇,眼前陡然开阔。

  只见一条大河横在暮色里。

  水面宽阔,夕光碎在波上,被奔流揉成一道道暗金色的细纹。

  岸边木桩上拴着几条渡船,却没有一条肯离岸。

  船夫们或蹲在船舱里,或远远躲在柳树下。

  望着河心,不敢吭声。

  青芦渡前,早已挤满了人。

  佩剑的,背刀的,提着铁棍、判官笔的。

  沿着石阶与河堤站了里外数层。

  贾瑞将马拴在岸旁。

  拨开前头几人,正要往里走。

  一个被挤到旁边的尖嘴猴腮汉子便不满的转过头来。

  “兄弟,你挤什么挤?河上那位可是日月神教的右使曲遥!你打得过么,就这么急着往前挤?”

  旁边一个高瘦汉子插嘴道:“大哥,你这话便不对了。他纵然打不过,也可以挤上去看看嘛。”

  尖嘴汉子嘿嘿一笑。

  “二弟此言差矣。打不过还往前挤,岂不是找死?”

  高瘦汉子奇道:“咱们两个方才不也拼命往前挤么?难道咱们便打得过那曲遥?”

  尖嘴汉子一梗脖子。

  “又不曾打过,谁知道打不打得过?说不定咱们兄弟联手,还真能胜他呢!”

  高瘦汉子随即指了指贾瑞。

  “那这位兄弟也没同那曲遥打过,你怎知他打不过?”

  尖嘴汉子嘴硬道:“我不过好心提醒他!”

  高瘦汉子偏要和他争:“那你也好心提醒提醒自己,往后退两步。”

  尖嘴汉子又哼:“我凭什么退?”

  高瘦汉子一拍手掌:“那人家又凭什么不往前走?”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较起真来。

  贾瑞见这两个汉子聒噪,懒得理会。

  身子微侧,已从二人之间穿了过去。

  到了石阶前。

  他抬眼望向河面,目光微微一动。

  只见宽广的河心处,横着一艘乌篷船。

  船篷陈旧,边沿沾着一层深色水痕。

  一个白发老者盘膝坐在船头,青布长袍被河风吹得贴在膝上。

  膝前横着一张七弦古琴。

  左手轻按琴侧,右手垂在弦上,却尚未拨动,似在沉吟。

  距他数丈之外的河面,五艘小舟正渐渐散开,向乌篷船围去。

  最前一舟站着三个使剑的汉子,其余四舟各有一人。

  船尾有人操桨。

  五道水痕缓缓分开,已将乌篷船的去路截住。

  舟上众人神色凝重,虽尚未动手,兵刃却都出了鞘。

  岸上的说话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只有河水拍着船舷,一声紧过一声。

  “瞧见没有?”

  那尖嘴汉子不知何时又挤到了贾瑞身旁,朝河心努了努嘴。

  “那乌篷船上的便是曲遥。人家刀剑都到跟前了,他还有闲心摆弄琴弦。这份气度,才是大高手。”

  贾瑞另一侧又探出一张瘦脸。

  高瘦汉子也跟了过来。

  “气度有什么用?你瞧围上去的都是谁。”

  他伸出手,隔河点了点。

  “最前头那三个,嵩山十三太保里排十三的千丈松史登达,排十二的天外寒松左挺,还有第十一位,秃鹰沙天翁!”

  说着又指向另外几舟。

  “泰山松鹤道人,恒山定休师太,华山的穿云剑封休,衡山的金眼雕鲁登平。”

  “七个对一个。这老儿还端着架子,怕是要吃大亏。”

  尖嘴汉子立刻摇头。

  “人多便能赢,还练什么武功?拉七十个卖菜的来,不是比他们更强?”

  高瘦汉子不服道:“这七个又不是卖菜的。”

  尖嘴汉子笑道:“我说的是这个道理!”

  高瘦汉子不依不饶:“你既说人多没用,方才为何又说咱们兄弟两个未必打不过他?你一个上去,不也一样?”

  尖嘴汉子张了张嘴。

  恼道:“你到底是哪一头的?”

  高瘦汉子理直气壮。

  “你是我大哥,我自然是你这一头。旁人说你不对,我还未必肯听。你自己说得不对,我总得替你改过来。”

  两人越说越响,附近几个凝神观战的人纷纷皱眉。

  终于,一名身穿褐袍、面容威严的老者转过头来。

  “成不言,成不语!”

  他冷冷扫了二人一眼。

  “我五岳剑派正在围剿邪教魔头,你们两个少在这里聒噪乱语!”

  这声喝斥压得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周围众人耳中。

  尖嘴的成不言缩了缩脖子。

  高瘦的成不语张口欲辩,被他一把扯住袖子。

  贾瑞听见两人的名字,倒不禁有些好笑。

  一个叫不言,一个叫不语,偏生两张嘴一刻也不肯闲着。

  他目光仍在河上。

  那五岳剑派的七人气息绵长,确是有些根底。

  只是小舟随浪起伏时,几人总要略略变换脚下重心,以稳住身形。

  唯独曲遥坐在船头。

  浪头拍来,乌篷船随之轻晃,他按在琴边的手却始终未动。

  周身气息收得极深,竟听不出半点因敌临近而生的紊乱。

  贾瑞看了片刻。

  随口道:“他们几个,的确不是那曲遥的对手。”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了一静。

  成不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

  “听见没有?这位兄弟也是这个意思!”

  他转过身,朝贾瑞连连点头。

  “好眼力!我一见你往前走,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人物。”

  成不语立刻拍了下手。

  “这便叫英雄所见略同,狗熊听了不从!”

  成不言忙道:“你小声些!”

  成不语大声道:“方才我小声说,你又没听见。”

  成不言苦恼道:“你说英雄便罢了,何苦又说狗熊?没的得罪人。”

  成不语依旧不服。

  “有英雄,自然也有狗熊。不然怎么分得出高下来?”

  附近的江湖人士脸色愈发难看。

  连带着望向贾瑞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敌意。

  那褐袍老者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贾瑞脸上。

  “阁下好大的口气。不知师承何门,竟敢如此评断我五岳剑派高手?”

  贾瑞眉头微皱。

  尚未开口,河面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曲遥,到了这时候,还故弄什么玄虚!”

  众人齐齐回头。

  最前头的小舟已逼近两丈之内。

  史登达足下一沉,船头骤然压低,水花沿着船帮涌起。

  下一刻,他已借势腾身而出,长剑迎着落日一翻,寒光陡盛。

  衣袍掠过水面。

  人未到,凌厉的剑风已吹起曲遥鬓边白发。

  一剑直取咽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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