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登达这一剑,尽得嵩山剑法沉雄之势。

  人尚在半空,肩、肘、腕已绷成一线。

  长剑平平递出,剑锋却稳得不见半点颤动。

  隔着两丈水面,那股森然剑气已先压上船头。

  吹得曲遥衣襟向后贴去。

  岸上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好一招千古人龙!”

  “嵩山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有人抚掌道:“左掌门本就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门下又有十三太保这等高手,五岳剑派之中,如今还有哪一家能与嵩山争先?”

  话音未落,史登达的剑尖已逼近曲遥面门。

  曲遥却似才从沉思中醒来,抬眼看了看那点寒光。

  按在弦上的手指,轻轻一勾。

  “铮~”

  琴音低沉。

  史登达胸口忽然一闷,仿佛有人隔空擂了一拳。

  尚未弄明白怎么回事,一股无形劲力已迎面撞上剑身。

  长剑猛的弯成一道弧。

  虎口剧痛,满腔真气竟被震得一散。

  前冲之势顿止,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师侄当心!”

  左挺抢上半步,伸手接住他的肩背。

  谁知那股余劲竟还未尽。

  左挺才一接实,双臂便猛的一沉。

  脚下连退,终于立足不住。

  与史登达一并跌进船舱。

  咚的一声,小舟前头高高翘起,河水几乎漫过船尾。

  操舟的船夫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压低身子。

  将长桨斜斜插入水中,顺着那股冲力拨转船身。

  小舟横着打了半个旋儿,才算没有翻覆。

  史登达撑着舱板坐起,喉头一甜,嘴角已渗出血来。

  岸上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曲遥却连坐姿也未变,只低头看着琴弦,眉间反倒有几分不满意。

  沙天翁面色沉了下来。

  “围上去,莫容他从容运功!”

  喝声中,他已从舟头腾起,长剑斜斜压下。

  另外四艘小舟也同时逼近。

  松鹤道人身形一展,青袍掠水,剑锋从左侧递来。

  定休师太则踏上船头,长剑绕出一圈冷光,封住曲遥右手。

  封休与鲁登平一左一右,几乎同时扑向乌篷船。

  五道剑光,转眼罩住方寸船头。

  沙天翁的剑势厚重沉凝,一剑压过一剑,逼得人无处腾挪。

  松鹤道人的剑路却在沉稳中生出许多变化。

  剑尖一颤,便似老树分枝,直探肩井、曲池几处要穴。

  定休师太剑光绵密,流转如水,专堵前两人剑势未及之处。

  封休出手最疾,一线寒芒从剑圈间穿入,锋锐逼人。

  鲁登平则连递数剑,夕光映在剑上。

  宛如一簇火头骤然腾起,直卷曲遥胸前。

  五派剑法各有长处。

  此刻前后相接,竟将彼此的空隙补去了大半。

  曲遥右手连拨。

  铮!铮!

  两声琴音一低一高。

  沙天翁只觉剑锋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厚墙,手臂震得发麻。

  紧接着,松鹤道人斜刺过来的长剑也猛的偏开,差点碰上封休的剑脊。

  定休师太赶忙变招,剑圈向外一带,将那道余劲卸向河面。

  哗啦!

  船旁河水陡然斩起一道白浪。

  鲁登平趁隙欺近,足尖已点上乌篷船侧舷,剑光从曲遥肋下挑起。

  偏在此时,琴声忽然慢了半拍。

  鲁登平眼睛一亮。

  曲遥却皱了皱眉,左手按弦一滑,右指随即反挑。

  一道尖锐琴音贴着剑身掠过。

  鲁登平掌心如被烙铁烫了一下,长剑险些脱手。

  只得翻身退开,落回自己的小舟。

  乌篷船被他方才那一踏压得微倾。

  曲遥顺势侧身,恰好让过封休紧随而至的一剑。

  五人第一轮围攻,竟没能碰到他半片衣角。

  “再攻!”

  沙天翁沉喝。

  几名船夫拼命操桨,将小舟贴着乌篷船外围游走。

  五人或借舟头发力,或踏住船舷换招。

  剑光起落,接连向曲遥攻去。

  河面上,琴音忽疏忽密。

  剑锋每每逼至近前,总有一缕无形劲力横里撞来。

  舟身随浪摇晃。

  几人既要稳住脚下,又要抵挡那不见形迹的琴劲。

  一时竟比在陆上交手更觉吃力。

  岸边众人看得屏息凝神。

  偶有剑光逼近曲遥,便有人大声喝彩。

  待见几名高手又被逼回,叫好声便不免低了下去。

  贾瑞站在人群前,却微微蹙起了眉。

  曲遥的内力,分明比这几人深厚许多。

  只是每到曲调转折之处,他指下的劲力便总要滞上一滞。

  有时一股真气尚未舒展开,便被硬生生收回。

  有时明明该当回转,却又勉强向外催送。

  不像临敌运功,倒像在反复推敲什么。

  贾瑞听了片刻,渐渐明白过来。

  这老儿竟是在借这几名五岳剑派高手试曲。

  若抛开这张古琴,放手相搏,眼前几人哪里能撑得这般从容。

  正想着,曲遥又是一指挑出。

  松鹤道人剑身横挡,只觉胸口气血翻涌。

  被震得倒退回舟头,连踩两步才站稳。

  曲遥却在弦上按了一按。

  “不对,又差了些……”

  他摇头叹息。

  这时,乌篷船内的竹帘后,忽然传出一个清悦的女子声音。

  “你这首曲子,原取旷达洒脱之意。如今曲谱尚未周全,便急着用来杀伐御敌,未免勉强。”

  “心思越急,反越弹不明白。”

  她说话声并不高,夹在琴声水声之中,岸上诸人大都未曾听见。

  曲遥右手仍在拨弦。

  口中叹道:“此曲我与那刘贤弟推敲多时,已有些脉络,偏到几处行气转折,总觉欠了一层。”

  说着,指下一颤,又将沙天翁逼退。

  他侧首看向竹帘。

  “我岂愿心急?只是……你体内的异种真气,近来已越发难以调和。既然这曲子能有些用处,老朽总要多试几回。”

  帘后女子轻哼一声。

  “些许疥癣之患,还难不倒我。”

  “先打发了这些鼠辈,省得吵人。”

  曲遥口中应着。

  手指却又从先前那一节弹起,显然仍不肯死心。

  左挺此时已缓过气来,将史登达留在舟中调息,自己重新提剑上前。

  六人轮番进招,琴声却渐渐压过了剑风。

  几艘小舟越退越开,围拢之势已不似先前严密。

  贾瑞目光在那乌篷船上略停。

  这等曲子与真气相合的法门,倒有些意思。

  他也正想借曲遥问一问日月神教的情形。

  当即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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