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读书,每月初三和十八,顾辞都会给纪晚音写信。

  一开始写清河县的秋收,中秋写梅园的老槐树。

  入冬后那封,则写了清河落下的第一场雪。

  那日,薛明阳和袁少游本来坐在对面背书,看见顾辞铺开信纸,两人抱着书便凑了过来。

  “晚音姐,今日清河初雪,梅园的瓦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我想起一句话:这世间最美的,一是清河初雪,二是洛水故人。”

  写完这一句,他思索片刻,又继续执笔。

  “清河的冬日没有洛水边热闹,雨雪一落,街上的行人便少了许多。好在别院里有炭火,灶房里有羊汤。兄弟们读书读得头昏时,总有人偷跑去掀锅盖。

  “我有时会想,若你也在这里,便不用隔着几百里的水路等信。你只消坐在炉边,捧一盏热茶,看我们争论书里的道理。

  “薛兄定会说自己算学天下无敌,袁兄多半要夸诗才盖世,赵兄会让他们安静,江兄大约只坐在旁边笑。

  “到那时,我一抬头便能看见你,也不用把想说的话全写在纸上。

  “冬日很长,书也很多。但想到有人在洛水阁等着看信,这些日子便不难熬。”

  顾辞落下最后一笔,抬起头,正对上两张凑得极近的脸。

  袁少游满脸崇拜。

  “顾爷爷,你这信要是送到洛水阁,纪东家怕是三天都不肯看账册。”

  薛明阳连连点头。

  “我赌五十两,金宝又得喊天生一对。”

  顾辞慢慢折好信纸。

  “你们不是在背书?”

  袁少游答得理直气壮。

  “背累了,过来换换脑子。”

  “背到哪里了?”

  “得道者多助。”

  “下一句。”

  袁少游张了张口。

  薛明阳在旁边小声提醒:“失道者寡助。”

  顾辞转头看向他。

  “《大奉商税通例》第三条是什么?”

  薛明阳脸上的笑也没了。

  “辞弟,咱们兄弟之间,何必为难彼此?”

  “回去背。”

  “这就回去。”

  两人抱着书退回原位,背书声很快响起来。

  除了给纪晚音写信,他偶尔也会收到江陵寄来的书信。

  乔婉容会与他谈琴谱,问他近况如何。

  顾辞回信时,总会附上一段简谱,再说些清河县的见闻。

  宋晚盈的信则热闹许多。

  她抱怨颍川府的厨子不会做贴饼子,又问顾念长高没有,最后总要催一句《西游记》后面的故事。

  每次看完,顾辞都能想起她叉着腰催更的模样。

  这日午后,顾辞带着两本新抄的农政书去了鹿鸣书院。

  明伦堂里依旧坐满了十三四岁的少年。

  见顾辞进门,底下全都骚动起来。

  “都安静,今天是你们心心念念的顾师兄讲课。”

  周秉文用戒尺敲了敲桌子。

  顾辞上前,朝周秉文行了一礼。

  “学生见过先生。”

  一个胖脸少年兴奋地举起手。

  “顾师兄,今日不讲诗吗?”

  “今日讲,读书为何不能只读书。”

  顾辞走到讲台旁的木板前,用炭笔写下两个大字。

  仓廪。

  “《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你们读《论语》,读《孟子》,能学仁义礼智信。”

  顾辞转过身。

  “可若一个人家里连饭都吃不上,他最先想的是什么?”

  那少年大声答道:“吃饭!”

  “对。那读书人学了道理,便不能只坐在屋里讲道理。”

  “有人种田,有人做工,有人经商,也有人守边。”

  “读书人要知道他们为何辛苦,日子里缺什么,朝廷的规矩又哪里不妥。”

  “把这些弄明白,读出来的书才有用。”

  另一少年忍不住问道:“那我们以后也要去种田吗?”

  “未必。”

  “那要做什么?”

  “先把字认全,把书读懂。”

  “等你们长大,若能让种田的人少受些累,让做工的人多得些工钱,让守边的人少挨些冻,便不算白读。”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等顾辞讲完,周秉文才站起身。

  “今日这堂课,听懂了什么?”

  胖脸少年率先答道:“读书不是为了只会背书。”

  周秉文点点头,又看向顾辞。

  “不错。”

  “先生谬赞。”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最得意的不是你连中三元,也不是你拿了国士牌。”

  顾辞微微一怔。

  “老夫最得意的,是你读明白了书里的人,也没忘记书外的人。”

  “学生不敢忘。”

  离开鹿鸣书院时,天上又飘起了雪。

  顾辞回到薛家别院,东跨院里已经烧起炉子。

  薛明阳往炭灰里埋了几个地瓜,拍着手站起来。

  “今日雪大,正适合咱们围炉论道。”

  袁少游裹着棉袍凑过去。

  “论什么?”

  “天下大势。”

  赵文翰从书后抬起头。

  “你连《大奉官制考》第一卷都没看完,已经要论天下了?”

  “人总得有些志气。”

  薛明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史。

  “就论前朝三国。曹魏的屯田,蜀汉的兵制,东吴的水军。”

  顾辞在炉边坐下。

  “那便先说屯田。”

  袁少游抢着开口。

  “曹操招流民开荒,种出来的粮食,官府拿一部分,百姓留一部分。”

  “只说对了一半。”

  顾辞拿火钳拨了拨炭。

  “屯田不是把人赶去种地便能成。”

  “先要有荒地、水源和农具,还要定清楚收成怎么分,种子从哪里来,逃户又该如何安置。”

  江行简接道:“若只顾收粮,不顾安民,流民迟早还会散。”

  “不错。”

  顾辞看向赵文翰。

  “若让你定规矩,最先做什么?”

  “核户籍,清田册。”

  “为何?”

  “人和田都算不清,粮从何来,税从何收,都是空谈。”

  薛明阳听得眼睛发亮。

  “这不就是我前几日算的漕粮题?”

  赵文翰道:“你那题还少算了两处损耗。”

  “能不能别总翻旧账?”

  “不能。”

  袁少游从炭灰里扒出一个地瓜,烫得左右换手。

  “那虎豹骑呢?若有这等精锐,岂不是能一路打过去?”

  顾辞摇头。

  “虎豹骑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战马、甲胄、粮草,还要多年训练。”

  “兵越精,耗费越大。后方供不上,再强的骑兵也走不远。”

  江行简颔首道:“强军之本,不只在将,也在粮。”

  薛明阳掰开地瓜,热气裹着金黄的果肉冒出来。

  “这么说,户部比想象中还要紧。”

  “户部管天下钱粮、户籍与田赋。户部若乱了,前头的将军再能打,也只能带着一群饿肚子的人上阵。”

  袁少游若有所思。

  “以前看邸报,我总觉得谁调任什么官,与我们没有关系。”

  “现在想来,户部少一笔粮,兵部多一支兵,地方再遇上一场灾,最后都会落到百姓碗里。”

  顾辞深深看了他一眼。

  “袁兄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袁少游挺起胸膛。

  “哈哈哈。”

  “顾爷爷夸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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