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站在巨型大明堪舆图前,伸手点在江南位置。

  “三年。”朱允熥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孤要让大明淮河以北,再无饥馑。”

  郁新、李景隆、张闻道三人站在御案下方,屏息凝神。

  朱允熥拿起炭笔,在江南圈出二十处官田。

  “今年留下的五万斤种薯,分送二十座官庄。入窖之前逐个筛选,烂薯、病薯全部剔除。”

  “明年开春,以温床催芽,剪藤扦插,先扩七千亩。”

  炭笔向北移动。

  “第二年,从七千亩收成中挑选种薯,送往山东、河南、陕西建立育苗场。”

  “剩余鲜薯制成薯干、薯粉,送进常平仓和军粮库。储存多久,损耗多少,行军一日该发几斤,都给孤试出来。”

  最后一个圆圈,落在黄河两岸。

  “第三年,北方建成十万亩母种田。”

  “各县官田设苗圃。春日剪藤,按户发苗。谁领了多少,种在哪里,收了多少,全部记进鱼鳞册。”

  朱允熥将炭笔扔回沙盘边,看向郁新:“郁大学士,户部能不能办?”

  郁新向前一步,额角已经见汗,但还是躬身道:“殿下,种薯不难,难的是人心。”

  “讲。”

  “红薯亩产两千斤,一旦铺开,北方杂粮价格必受影响。江南粮商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联手砸盘,甚至暗中毁坏种苗。”

  郁新抬起头,神色凝重,“更可怕的是地方豪绅。一旦他们发现红薯能活命、能换钱,必定会借机兼并种了红薯的民田。百姓种出神物,最终还是落入豪强之手。”

  大殿内安静下来。

  李景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郁尚书多虑了。对付这帮人,用不着讲理。”

  朱允熥看向李景隆:“表哥有何高见?”

  李景隆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简单。红薯不许民间私自买卖。所有收成,由江南粮食总局按统一定价全收。谁敢私下压价收粮,锦衣卫抄家。谁敢抢红薯田,按谋逆论。等杀上几批,后面的人自然知道疼。”

  郁新眼皮一跳。

  “光靠杀人,治标不治本。”朱允熥坐回御案后,手指轻敲桌面,“前三年,官圃种苗不得私卖。每一批种薯从入窖、催芽到发苗,都用双联册登记。”

  “百姓种出的红薯,可以留口粮,可以留种,也可以自己卖。”

  李景隆放下茶盏,“那粮商串联压价怎么办?”

  “粮食总局挂牌收储。”朱允熥抬起眼,“朝廷只收薯干和薯粉,定下保护价。市价低于保护价,粮食总局便开仓收货。压价串市,罚银封铺;伪造田契,追田抄产;持械夺田、毁坏官圃,交三法司从重治罪。”

  “哪个县令敢替豪绅遮掩,官帽和脑袋一起摘。”

  李景隆笑了一声,“这可以。”

  郁新点了点头,但很快想到个问题,皱着眉道:“殿下,若各地同时收储,户部拿不出那么多现银。”

  “用粮票。”

  郁新疑惑。

  朱允熥点了点御案,“官府收储,五成给现银,五成给粮票。”

  “每发行一贯粮票,仓中便要有对应的薯干作底。票上印明仓号、数额和兑付期限,由户部、皇家银行、监察司共同盖印。百姓拿粮票,可以抵税,也能去官营盐铺、布庄、铁器铺换东西。”

  郁新的呼吸重了几分。

  现银只需支出一半,仓里的薯干又能为粮票托底。百姓得到实利,朝廷也能控制收储规模。

  “臣回去便拟章程。”

  “张闻道。”朱允熥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农学院总办。

  张闻道立刻跪地:“臣在!”

  “三年内,你守着种苗圃。种薯损耗不得超过一成。北方十万亩母种田少一亩,各省苗圃有一笔账对不上,孤都找你。”

  张闻道双手伏地,“三年之内,母种田若少一成,种苗账若有一处不清,臣自请削官问罪!”

  “好。”朱允熥起身,从御案旁抽出朱元璋御赐的长剑。

  剑锋离鞘,寒光划过金砖。

  张闻道肩背绷紧,头却没有低下。

  朱允熥提剑指向堪舆图上的北方,“这把剑能夺城拓土。你带回来的红薯,也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皇爷爷回宫前留下一句话——活民百万,功胜拓土。你这爵,得封!”

  郁新猛然抬头,李景隆也放下了手中茶盏。

  “承恩,传旨!”

  “户部主事兼皇家农学院总办张闻道,献种、试种有功,封司农伯,食禄五百石,世袭罔替!赐织金飞鱼服,准建司农伯府!”

  张闻道跪在金砖上,许久没有动。

  半年前,他还穿着青衿,带着几千举子敲登闻鼓,骂新科举毁了圣贤道统。

  如今,他手上的泥还没洗净,身上已经多了一座世袭伯爵。

  两滴水砸在金砖上,张闻道伏身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孙殿下隆恩!”

  朱允熥收剑入鞘,“起来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小太监上前,躬身禀报:“殿下,燕王世子奉召入宫,人已经到了。”

  “让他进来。”

  很快,“砰!”的一声殿门被推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双手死死扒着门框,剧烈喘息。

  “殿下……臣、臣来迟了。”

  众人回头。

  只见燕王世子朱高炽满头大汗,月白色的锦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头上的翼善冠歪到一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大殿内的紧张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李景隆看着朱高炽这副凄惨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总管,你这是被锦衣卫追杀了,还是皇家银行的银库被人抢了?”

  朱高炽瞪了他一眼,将文书放上御案。

  “粮票兑付章程,臣已经拟出草案。”

  “仓中有多少薯干,便发多少票。户部管仓,银行管票,监察司每月核账。三印缺一,谁也别想多发一张。”

  朱允熥翻了两页,“办得不错。”

  朱高炽这才拖着沉重的身躯,挪到李景隆旁边的锦杌上,一屁股瘫坐下去,锦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端起李景隆手边的凉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呼——”朱高炽吐出一口长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朱允熥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炽哥儿,粮票章程既然办完了,怎么还搞成这副德行?”

  朱高炽抬头望着殿顶,脸上的肉都垮了下来,“殿下,您就别拿臣寻开心了,臣这两日,简直活在油锅里。”

  “出什么事了?”郁新也好奇起来。

  “皇爷爷下旨了。”朱高炽生无可恋道:“赐婚。”

  殿内安静了一瞬。

  郁新反应过来随即抚掌,笑道:“这是喜事啊,哪家千金?”

  “开国公,常升之女,常洛华。”

  李景隆挑了挑眉。常升是太孙的亲舅舅,常洛华是太孙的嫡亲表妹。老皇帝这一手赐婚,妙啊。

  “常家满门忠烈,表妹性格温婉,配你这大明第一财神,正合适。”朱允熥敲了敲桌面,“你哭丧着脸做什么?可是有什么不满?”

  “臣对常家姑娘绝无半点不满!”朱高炽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随即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臣是心疼钱啊!”

  郁新愣住了。堂堂燕王世子,皇家银行大总管,手里过着上千万两的银子,为了结个婚在这哭穷?

  朱高炽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开始算账。

  “殿下您听听。王府翻修,换瓦刷漆,三万两。聘礼,按国公府的规制,金银细软加上绫罗绸缎,至少五万两。大婚流水席摆三天,各路人情打点,杂七杂八加起来……”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十五万两现银!整整十五万两啊!”

  他眼眶发红地看着朱允熥:“十五万两能修十里铁道,能造两千杆燧发枪!现在全要砸在几身衣服和几顿饭上。臣的心在滴血!”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世子,你燕王府在朝鲜抄了那么多,还差这十五万两?”

  “那都是大明的军费!一文钱都不能乱动!”朱高炽瞪了李景隆一眼,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曹国公,你那铁道总局不是刚进了一批上好的南洋红木吗?能不能拨点给臣,臣把王府的门槛换换,省点料钱……”

  “免谈。”李景隆果断拒绝,“那批料已经记入二期站房账目。你想买,等公开竞价。”

  朱高炽转头看向朱允熥,满脸堆笑:“殿下,您看这赐婚是皇爷爷下的旨,这费用……内帑能不能报销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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