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朱高炽的哭嚎声绕梁不绝。

  李景隆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却轻轻抖了两下。朱允熥靠在椅背上,冷冷看着殿中那个二百多斤的胖子。

  “行了。”朱允熥手指轻叩桌面,“堂堂燕王世子,手里过着千万两银子,十五万两便把你逼成这样?”

  朱高炽卡壳了,干嚎声戛然而止。

  他抹了抹干净得没有半滴泪的眼角,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殿下慧眼如炬。”朱高炽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本折子,双手递上,“臣不是拿不出,是觉得这钱,花出去就得听个响。臣这婚,不能白结。”

  王承恩接过折子,转呈御案。

  朱允熥翻开。

  《大明皇家庆典纪念银币及有奖募捐券发售章程》。

  朱允熥挑眉。这胖子,居然连他之前大婚的余热都不肯放过。

  朱高炽凑上前,压低声音:“殿下,臣打算借皇家银行的模子,为殿下发行一万套大婚纪念银币。”

  “每套五枚,合重十两,定价一百两。正面刻五爪金龙,背面刻殿下御笔,再配独立编号和皇家银行暗纹。章边另刻六个小字——纪念不得行用。”

  “金册户与皇家商会牌照户皆可认购,每户限一套。今日收银,三个月内分批交付。”

  郁新听得眼皮直跳,“十两白银卖一百两,谁肯掏这个钱?”

  朱高炽笑得双眼只剩一条缝,“郁大学士,人江南商贾掏钱买体面。殿下御笔、皇家暗纹、限量编号,凑齐一套便能摆进祠堂。等这一万套发完,往后再不补铸。汪德昌那群人若少买一套,回去连商会的酒席都坐不安稳。”

  郁新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他管了半辈子户部,头回听有人把十两银料卖出十倍价钱,还能让买家争着送钱。

  朱高炽又翻开一页,“第二项,庆典义券。每张五十文,限发四百万张。凭户帖购买,每人最多二十张,不得赊欠,不得代购,更不许地方胥吏摊派。”

  “头奖一名,一万两。二等奖十名,每人一千两。另设百名实物奖,奖皇家车马行乘券、粮食总局米券,还有瑶池阁的香皂和水银镜。”

  李景隆放下茶盏,笑道:“五十文换一个万两头奖,应天城还不得挤破门?”

  “挤才好。”朱高炽拨着手指,话说得飞快,“应天、苏州、杭州、太仓四处分号同时发售。四百万张便是二十万两。”

  “三万两奖池提前封进皇家银行,印制和运送再扣一笔,余下十余万两全部进入铁道伤残工匠抚恤专账。开奖那日,请户部、监察院和应天府共同验封。当街摇号,当场兑付。”

  张闻道看着朱高炽,手指悄悄捏紧了官袍。

  张闻道看着朱高炽,咽了口唾沫。他以前在苏州见过不少豪商。那些人放印子钱、囤粮、逼债,手段已经够狠,现在看看这位燕王世子,这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朱允熥合上折子,扔在桌上,“主意不错。但你打着孤的旗号,用着皇家银行的信誉,这笔钱,怎么分?”

  “银料、铸造、包装全部扣除。净收益五成入国库,三成补充皇家银行准备金,两成进入工匠抚恤专账。庆典义券的净收益,也全部进入抚恤专账。”朱高炽昂首道:“臣不拿一文。”

  朱允熥盯着他,“那你这十五万两婚仪银从哪里来?”

  朱高炽搓了搓手,故作娇羞道:“臣只求殿下一道许可。准许燕王府在臣大婚期间承办一场皇家特许商品展销会。皇家车马行、江南粮食总局、瑶池阁和各大商帮公开竞租摊位。场地、护卫、清洁都由燕王府出钱。摊位费和门票扣除商税之后,归燕王府婚仪账。这十五万两,臣自己挣!”

  朱允熥看了他几息,拿起朱笔,“可。”

  朱高炽面露喜色,正要叩谢,朱允熥的声音又压了下来,“孤再给你加几条规矩。”

  “银章只能作为收藏,不得顶替银币流通。义券奖池必须先入库,银行承办官员不得购买。铜钱分批入库,市面一旦缺钱,立刻停卖。展销会不得摊派商户,不得压价占货,更不许动用皇家银行准备金。”

  朱高炽收起笑容,躬身领命,“臣全部写入章程,交监察院逐条审验。”

  朱允熥这才落下批红,“准了。”

  “还有。”朱允熥将朱笔扔回笔洗,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婚仪十五万两,你可以自己挣。常家的聘礼,必须由燕王府私产来出。常升是孤的亲舅舅,常洛华是孤的亲表妹。你要是敢糊弄常家,孤亲自去燕王府拆你的门。”

  朱高炽拍了拍胸口,“殿下放心!臣给常家的聘礼,绝对让殿下也满意!”

  ......

  五日后,应天府。

  大街小巷贴满了大红告示。皇家银行总号门前,排队的人龙甩出了三条街。

  “别挤!给我来五套纪念银币!”汪德昌挥舞着一沓银票,冲在最前面,发髻都挤歪了。

  柜台后的伙计面无表情,头也不抬:“汪东家,限量购买,一人最多一套。一百两。”

  汪德昌咬牙:“一套就一套!剩下的钱,全给我换成募捐券!”

  不仅是商贾,寻常百姓也疯狂了。两文钱,买一个一万两的梦。街头的乞丐都把讨来的铜板换了一张红绿相间的纸片。

  皇家银行二楼,朱高炽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人山人海,满意地喝了口茶。

  沈旺快步走过来,递上账册:“大总管,一万套纪念银章的认购名额,半个时辰全部售完。柜台只发认购凭证,三个月内分批交付。庆典义券已经卖出两百万张,入库铜钱十万两。三万两奖池也已单独封存。”

  朱高炽接过账册,逐项看过印章,“抚恤专账单独立册,任何人都不得拿这笔钱周转。哪怕只借用一天,也按挪用准备金查办。”

  沈旺躬身应下。

  朱高炽放下账册,理了理身上的大红吉服,“备车,去开国公府下聘。”

  ......

  半个时辰后,开国公府。

  常升穿着常服,站在正堂台阶上,看着一队队挑夫挑着红漆木箱走进院子。

  箱子落地,没有沉甸甸的金银碰撞声,反而感觉轻飘飘的。

  常升的眉头不由慢慢皱起。这胖子世子,不会真拿几箱破布来糊弄常家吧?

  朱高炽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常升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木箱:“陛下赐婚,常家看重的是人,世子按礼办便好。不过这几口箱子怕是有点轻吧?”

  朱高炽笑了笑也不恼,转身走到第一口箱子前,掀开红绸。

  箱子里没有金银,而是整整齐齐放着一沓契书,旁边还有户部税印、皇家银行存档凭证和监察院验契。

  “岳父大人。”朱高炽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契书,双手递过去,“这是燕王府用私银公开认购的铁道实业股,一万股。按当前市价,折银十万两。上一期测算分红约八千两,盈亏依铁道总局公账结算。所有银款都从燕王府私库支出,皇家银行可以随时查账。”

  常升愣住了,伸手接过契书,手指微颤。

  朱高炽走向第二口箱子:“这是燕王府公开竞得的淮安三十六家粮铺三年联营收益契。粮价听江南粮食总局调度,商税照章缴纳。常家只取契内分红,不担官府职权。”

  常升的眼角开始抽搐。

  第三口箱子掀开:“这是应天至苏州沿线十二处皇家货栈的五年收益权。燕王府参与过公开竞价,户部收款凭证和监察院验契都在里面。常家可以按年收取分红,无权封路,也无权排挤其他商户。”

  常升翻过两页文书,已经开始大口喘气了。

  朱高炽走到最后一口箱子前,拿出一枚纯金打造的令牌,高高举起。

  “燕王府当初以北平三处仓场和二十万两现银,取得皇家银行北平分号的一份私股。臣从燕王府自家份额中,划出一成收益权,记入洛华名下。她可按章分红,无权干预银行放贷、银票发行和官员任免。这份收益权归她本人。将来如何处置,也由她依银行章程做主。”

  正堂内鸦雀无声。

  常家的管家手里的礼单“啪”地掉在地上。

  常升死死盯着那些契书,呼吸急促。这哪里是聘礼,这分明是把大明最赚钱的几条商路,硬生生砸进了常家!

  “岳父大人,这聘礼,可还入眼?”朱高炽笑眯眯地问。

  常升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把抓住朱高炽的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满脸堆笑:“贤婿!快,里面请!上茶!上最好的茶!!!”

  后堂屏风后。

  常洛华穿着一袭青绿色襦裙,透过缝隙安静地看着前厅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丫鬟捂着嘴偷笑:“小姐,世子殿下好大的手笔。这聘礼全是能下金蛋的产业,咱们常家库房里的金银加起来,恐怕也压不过这几张契书。”

  常洛华没有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异彩。她本以为自己要嫁的是个只懂算账的守财奴,现在看来,这位世子,是个能把天下财富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奇才。

  常洛华放下屏风帘,“让人去问问,世子平日爱喝什么茶。”

  ......

  次日,奉天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朱允熥坐在监国位上,手边放着刚送来的义券账册。

  百官刚行完礼,都察院御史李立便跨步出列,手捧奏疏,声音高亢。

  “臣,弹劾燕王世子朱高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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