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鹤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这个人,化名李有权。

  是一家在南京城里叫福生洋行的普通会计账房先生。

  身份详实可查,平日里行事低调,来往简单,没有明显破绽。

  我们情报科最初注意到他,是因为半年多前,我们在例行排查来往南京的各种商贸货物清单时,发现了福生洋行的账目明细有些不对劲。”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道:“当时我们以为只是福生洋行的内部问题,一开始倒也没太在意。

  但后来我们发现,福生洋行的东家举报说他们的货物出现严重被偷窃的可能。

  这是下面分局上报过来的,一下子就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派人去查,一番检查之后,发现了福生洋行东家的小舅子在暗中中饱私囊,将一批货私下扣留,转而自己卖出南京。”

  周志鹤舔了舔嘴唇,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本来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不过是家贼难防。

  但后来我们对这个小舅子平日兜售的货物进行了清查,发现里面夹杂着一些不属于福生洋行货物的东西....除了一些正常的商品外,里面混着一份特殊的采购清单。”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是一份药品采购清单。我们问了那个小舅子,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这批货是他和李有权勾结起来上下其手、私下扣下来售卖的。

  大约八个月前,李有权私下找到他,说能搞到一个渠道,把福生洋行的货卖出高价。只要他扣下一批货,私下售卖,利润对半分。

  李有权还蛊惑他说....你是东家的小舅子,苦哈哈地赚这么点,还要被东家打骂,最后这福生洋行还不是你的?

  与其苦哈哈的,倒不如自己捞点油水。”

  苏浩安静地听着,目光沉了下来。

  周志鹤继续道:“于是这个小舅子从半年前开始,就陆续私下扣留福生洋行的货物,再让李有权在账目上做手脚。

  货物的转卖都由李有权负责。

  后来我们对那份夹杂在货物中的药品清单进行了分析,发现上面的药品名称、数量、排列顺序都很有规律,而且每一样药品的数量都很少,不像是正常的商业采购。

  我们怀疑,那份药品清单很可能是一份密信.....用药品名称作为代号的密信。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李有权才彻底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苏浩听完,心里隐隐觉得这份药品清单或许是一个关键。他想了想,问道:“那份药品清单,你们后来查到了什么没有?”

  周志鹤苦笑着摇了摇头:“查了。我们找了不少医生和药房的人看,都是一头雾水。那些药品名称看起来都是普通的西药,但数量少得可怜,排列方式也不符合正常的用药逻辑。我们怀疑是密信,但没有密码本,破译不了。

  后来李有权就消失了,这条线也就断了。”

  苏浩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药品清单。用药品做代号的密信,这种手法在情报传递中不算罕见,但要破译就必须找到对应的密码本或者掌握代号的编排规律。

  暮蝉小组一定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编码方式。

  当然不排除,这药品清单的传递信息的情况,本质就是暮蝉小组故意放出来的假破绽。

  实际这密信根本就没有对应密码本,只是做了个假东西糊弄人的。

  他暂时把这件事搁下,转而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周组长,福生洋行现在还在正常营业吗?那个小舅子呢?”

  周志鹤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福生洋行还在营业,不过自从李有权失踪之后,那个小舅子也老实了,据说被东家狠狠收拾了一顿,现在安安分分地待在洋行里。苏组长,你是想……”

  苏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回头我去福生洋行看看。也许那个小舅子还知道些别的。”

  两人又交换了几句看法,周志鹤便匆匆赶回审讯室那边,准备安排人手去夫子庙蹲守井山潤的记号。苏浩则独自站在走廊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城北的悦红旅社,夫子庙的记号,福生洋行,以及钱大目前的大致框选的咳嗽查区域四条线,四个方向。

  苏浩脑子里飞速思忖着这几件事的轻重缓急。

  对了,还有一件事,那就是莫雅茶轩这件事!

  关于那位顾教授,苏浩心里依旧还有疑虑。

  毕竟此人表现的一些反应看起来有些反常,其次就是此人让自己触发了能力。

  苏浩目前对于能力触发的标准是什么还有待商榷,但心里可忘不掉这件事。

  但关于这件事苏浩觉得可以暂时放一放,可以先让弟兄们盯一下这家茶馆。

  至于旅社,夫子庙记号,以及福生洋行还有钱大的搜查情况。

  这几点才是目前需要解决的。

  其中钱大自然是最重要,但现在只能让黄嵩继续盘查,暂时急不得。

  至于旅馆以及夫子庙记号,这些都是可以让人逐一去排查的,也不一定要他亲自出手。

  如此,也就只有一个福生洋行了。

  当然苏浩还有另一件事,一直放不下,那就是疑似隐藏在情报科的内奸!

  赵天树之死!

  这个点可还没任何进展呢!

  爆炸案发生当晚,一个在外的军情处情报员莫名被人在外杀害,且距离爆炸案事发现场还比较远。

  这怎么看都像是毫不相干的事情,但为什么此人会被杀?

  为什么会这么巧,刚好爆炸案当晚被杀?

  苏浩可不相信什么巧合,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赵天树可能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从而被人灭口了。

  而能够熟知赵天树的,很可能就是赵天树身边的同僚。

  次日,一大早,军情处,情报科科长办公室内。

  红木办公桌擦得锃亮,摊着几份公文,压角的是把黄铜裁纸刀,桌后墙上一幅苏浙皖军用地图,红蓝铅笔的记号密匝匝的,有几处用朱笔圈了三道。

  科长冯恩平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落了叶的老槐树,半晌没有作声。

  郑志军就站在屋中央,离办公桌三步远,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他是今早刚到的,风尘仆仆,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却一尘不染。

  冯恩平终于转过身来,身上中山装依旧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神却不笑。

  "志军啊!" 他端起那杯凉茶,吹了吹浮沫,却并不喝,淡淡道:"苏州那边,都安顿妥当了?"

  "回科长,交接已毕!" 郑志军微微躬身,"家眷也安顿在鼓楼那边了。"

  "嗯!"

  冯恩平放下茶碗,温和笑道:"安顿好就好。做我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家里人牵肠挂肚...。"

  说着他踱了两步,在郑志军面前站定:"这次把你调过来,不为别的,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

  苏州站这几年,明里暗里多少风浪,你都替我挡过来了。"

  "科长栽培,志军不敢忘!"

  "不必说这些虚的。"

  冯恩平摆摆手,语气却沉了下去,"情报科一组,是处里的眼睛。这个组长的位子,多少人盯着,我没给别人,给了你。你知道为什么?"

  郑志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科长信我!"

  "信你,是其一!"

  冯恩平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道:

  "党国正值用人之际,我们这些人,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处里用你,是看中你能办事、办得成事.....这才是党国对你的看重。

  志军啊,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里的水,比苏州深得多。你能走多远,不在我,在你自己。"

  话说到这里,已是恩威并施,敲打到位了。

  将郑志军调过来,这也是冯恩平的无奈之举,那个李国福属实是不堪大用。

  几次三番的让情报科丢脸,最近这个二组的周志鹤,本以为能搞出点名堂来。

  结果....追查半年多的案子,最终竟是被日谍狠狠甩了一道。

  因为这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在处座那儿脸都快丢尽了。

  如若不是处座看重他的资历以及多年相处,只怕他这位置也得不保。

  故而只能从以往亲信之中,将能力最为出众的郑志军给调了过来,以此希望能扭转局势!

  郑志军正了正脸色,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科长,志军既入了这一行,就没打算再过大平日。往后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我这条命,是科长给的,也是党国的。赴汤蹈火,不敢有负栽培!"

  他这话说得恳切,目光也沉得下,不闪不避。

  冯恩平看着他,半晌,脸上的笑终于真了几分。他伸手拍了拍郑志军的肩膀,又踱回窗前,仿佛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句:

  “关于我昨晚交给你,关于苏浩此人之事,你怎么看啊?”

  闻言郑志军低垂眼睑,心里则是在飞速思忖。

  接到上峰的调令后,他自然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同时也是感觉到诧异。

  虽说自己最近些年做出了不少成绩,但在他看来上峰轻易是不会将他调来总部的。

  毕竟他并无什么背景,一切都是靠着能力一步步走到这一步。

  当年看重自己冯科长,人家什么人?

  表面看是公私分明,看重能力,可情报科又是什么地方,一个萝卜一个坑的。

  肯定是有人给科长丢脸,这才如此。

  想清楚这些,他这才火速安置家小抵达南京,直至昨晚看完科长交给自己的一些情报。

  他这才了解情况,心中也是更加热切。

  还真是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

  但情况又和自己猜的完全不同。

  他想过因为情报科内部有人失误,让科长大失所望,但从未想过除了这事儿,还有因为行动科的崛起。

  行动科?崛起?

  这怎么也无法将其挂钩联系上吧?

  可就是这么发生了!

  而此刻, 他深思熟虑良久这才看向冯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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