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奉天殿到乾清宫,这短短的一截路,朱由检走得像是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游尸。

  风还是那么冷。

  满朝文武,皆是巨蠹。

  江南士族,全在海外吸血。

  这大明朝就像是一具长满了蛆虫的腐尸,被架在皇权的烤架上,滋滋地往外冒着恶臭的尸油。

  “万岁爷,跨火盆,去去寒气吧……”

  王承恩缩在殿门口,端着一盆烧得通红的银丝炭,声音都在打飘。

  朱由检没理他。

  他直勾勾地跨过门槛,鞋底的雪水滴在名贵地毯上,洇出一片暗沉的污渍。

  他跌坐在龙椅上,脑袋死死往后仰着,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倒灌着暖阁里熏人的沉香气。

  “主子……”

  “去,给朕倒碗酒来。”

  朱由检喉结滚动,挤出一句话。

  这十七年来,他滴酒不沾。

  因为他怕喝酒误事,怕脑子不清醒批错了折子,怕丢了列祖列宗的江山。

  可现在,他只想醉死过去,永远别再醒来。

  王承恩抹了把眼泪,刚准备转身去提酒,暖阁的隔扇门却被人撞开了。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他双手抱着一个匣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陛下!”

  骆养性的嗓子劈了。

  “北镇抚司……查抄了温体仁的府邸!”

  “在温家老宅祖祠的地砖底下,挖出了这个……”

  骆养性哆嗦着把木匣子高高举起。

  朱由检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骆养性那副天塌了的德行,眼角不屑地抽搐了一下。

  还能有什么?

  无非就是贪污的账本,走私的铁证。

  刚才在奉天殿上,满朝文武的老底都被掀了个底朝天,他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一个阶下囚的贪污罪证?

  “拿上来。”

  朱由检的声音出奇的冷漠。

  王承恩战战兢兢地接过木匣,放在御案上,挑开了铜锁。

  盖子一掀开,里面没有刺目的金银珠宝,也没有大额的银票。

  只有厚厚的一叠信笺。

  信封上没有署名,全是隐秘的暗记。

  纸张的材质却极为讲究,是南洋独有的水麻纸,防潮防蛀,最适合海路长途运送。

  朱由检随手抽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

  只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空。

  “崇祯十六年腊月,李贼破潼关。愚弟已依大哥前信所嘱,调拨占城新粮十万石,红夷小炮两百门,借荷兰商船掩护,于登州外海秘密卸货,交由李贼帐中参军。”

  朱由检猛地屏住了呼吸。

  李贼。

  李自成!那个在陕西揭竿而起,如今号称拥兵百万,马上就要打到黄河边的闯王!

  他死死盯着纸上的字。

  十七年了!

  这个疑问像是一根淬毒的倒刺,日日夜夜扎在朱由检的心头:

  李自成一个驿卒出身的泥腿子,一群连裤子都穿不上的流氓草寇,到底哪来的底气,哪来的钱粮去养活那百万大军?!

  朝廷为了剿匪,加派了辽饷、剿饷、练饷,把大明的百姓逼得卖儿鬻女,才勉强凑出点军资。

  可李自成呢?

  他不收税,他只喊“均田免赋”,然后他的军队却越打越多,火器越打越精!

  今天,这个谜底,被人从温体仁祖祠的地砖底下挖出来了。

  是南洋的华商巨贾!

  是那些远在海外、富可敌国的大明子民,在源源不断地给这个反贼输血!

  朱由检疯狂地撕扯着匣子里的信件。

  “哗啦!”

  几十封密信被他扯得满桌都是。

  “吕宋沈氏,奉银三十万两,助闯军买马……”

  “满剌加郑氏,筹措佛朗机火铳五千支,付与李营……”

  “旧港陈氏……”

  全是大明在南洋开枝散叶的百年望族!

  全是那些把控着大明海外贸易命脉的华商财阀!

  他们不是在做生意,他们是在下注!

  他们在拿金山银海,去砸烂自己祖宗的大明江山!

  “为什么……”

  朱由检发出呜咽。

  “他们也是大明的人啊!朕的祖宗给他们打下的通商口岸,给他们荫庇,他们为什么要拿钱去帮一个流寇篡位?!”

  骆养性趴在地上,脑袋磕着青砖,声音里带着绝望。

  “陛下……”

  “臣……查验了温体仁书房里的族谱。”

  “南洋占城资助李贼十万石粮食的那个豪商……就是温体仁一母同胞的亲二弟啊!”

  轰!

  仿佛有一道紫色的怒雷,直接劈碎了乾清宫的穹顶,狠狠砸在朱由检的天灵盖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你说什么?”

  朱由检踉跄了一步,跌撞着扶住御案,眼睛死死瞪着地上的骆养性。

  骆养性猛地抬起头,那张被血污涂满的脸上,满是令人作呕的荒诞与悲凉。

  “不止温体仁!”

  “万岁爷,臣把八大商号的底子全翻出来了!”

  “吕宋那个出银三十万两买马的沈氏,是苏州沈家的旁支!”

  “满剌加那个送火铳的郑氏,是兵部给事中郑大人的堂叔!”

  “他们根本就是一家人啊陛下!”

  骆养性吼得破了音。

  真相。

  这就是这百年大明最恶心、最见不得光的真相。

  朱由检站在御案前,整个人僵硬如铁。

  他懂了。

  彻底懂了。

  哪有什么南洋华商资助流寇?

  哪有什么流民造反推翻暴政?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跨越海内外的“商业吞并”!

  以温体仁为首的江南士族,用大明的权柄,掏空了大明的国库,把金银粮草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海外的族人。

  海外的族人拿着这笔钱,壮大成割据一方的跨国财阀。

  现在,大明的骨髓被吸干了,只剩下一副摇摇欲坠的空壳。

  这些江南士族不愿意陪着大明一起死,于是,他们让海外的族人出钱,去买李自成手里的刀!

  李自成在前线冲锋陷阵,打烂崇祯的江山。

  而朝堂上的这帮大学士、尚书们,则在后方装疯卖傻,压下灾情,断绝军饷,配合流寇里应外合。

  等李自成打进北京城,逼死了他这个大明皇帝。

  这帮文臣就会换上一身新朝的官服,走到李自成面前,高呼万岁。

  他们甚至可以用海外族人“从龙有功”的资历,在新朝继续当他们的首辅、当他们的江南土皇帝!

  死的是朱家的大明,赢的永远是这帮两头下注的门阀!

  “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突然狂笑起来。

  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四溅。

  “好算计!”

  “真是千古绝伦的好算计!”

  他一脚踢飞了旁边的矮几,上面的茶盏瓷器碎了一地。

  “朕还天天愁着怎么剿匪,朕还天天逼着那帮大臣捐款!”

  “原来朕的满朝文武,早就把新朝的开国功臣名额都给买好了!”

  “朕是个傻子!朕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朱由检像个疯子一样在暖阁里转圈。

  他猛地冲到御案后,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旧档里,疯狂地翻找着。

  纸片飞舞。

  终于,他找到了那本蓝皮的《永乐大典》手稿残卷。

  林默的笔记。

  他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在一行朱红色的批注上划过。

  “‘极西之地,海外之民,三代之后必生异心!’”

  “‘商贾无国,资本无情。待其羽翼丰满,必将金银化作刀枪,反噬母国!’”

  大明当年逼着这帮商人去海外开疆拓土,建立起大明的经济霸权。

  可林默也写下预言。

  这些离开故土的商贾,一旦尝到了海外法外之地的甜头,经过几代人的繁衍,他们就不再是大明的子民了。

  他们是只认钱、不认祖宗的嗜血财阀!

  大明强盛时,他们是大明的触手。

  大明衰弱时,他们就是咬死母体最毒的毒蛇!

  “祖先打下的海外疆土,竟成了今日反噬本朝的导火索……”

  朱由检颓然地跪倒在御案前。

  没救了。

  外有百万流寇,内有满朝汉奸,海外还有富可敌国、随时准备给大明最后一击的跨国财团。

  这张网,织了整整一百年。

  网里的人,早就把朱家的江山骨肉拆解分食得干干净净。

  “李自成……”

  “你不过也是这帮资本豪绅手里的一条狗罢了……”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御笔,在砚台里狠狠蘸满浓墨。

  “骆养性!”

  “臣在!”

  朱由检的脸色狰狞。

  “传朕的密旨给山海关吴三桂。”

  “不用守了。”

  “既然这天下是他们江南士族在海外养的狗咬碎的,那朕……”

  朱由检的嘴角咧出一个惨烈的弧度。

  “朕就亲自去把关外的狼放进来!”

  “朕要看着这帮首辅、尚书,看着这帮在海外两面下注的王八蛋,和朕的大明一起……”

  “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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