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

  京城没有下雪,刮起了漫天的黄沙。

  这风邪乎得很,裹着沙尘和不知哪烧起来的烟灰,把整个紫禁城糊得暗无天日。

  “当——”

  “当——”

  景阳钟的钟声在紫禁城上空来回激荡,撞在厚重的宫墙上,震出一圈圈绝望的回音。

  王承恩死死抱着那根撞钟的粗木,整个人像个疯子一样往前杵。

  他手上的皮早磨破了,鲜血顺着木桩子往下淌,把钟口都染红了一大片。

  可他还在撞。

  平时这景阳钟只要响上三下,文武百官就得连滚带爬地往午门外头赶。

  今天,这钟已经响了足足半个时辰。

  外头的广场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朱由检披头散发。

  他手里倒拖着一把剑。

  天子剑。

  血滴顺着剑尖滑落,“吧嗒”一声砸在台阶上。

  那是他亲生女儿长平公主的血。

  还有袁贵妃的。

  半个时辰前,他逼着后宫的女人全部自尽。

  既然大明连最后的底裤都被那帮江南门阀扒干净了,他老朱家的骨血,就绝不能活着落进那些叛军和汉奸的手里,去给他们当乐子!

  “别敲了。”

  朱由检的嗓子早就哑了。

  王承恩手一松,粗木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老太监双腿一软,像摊烂泥一样瘫在钟楼下,双手捂着脸,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万岁爷……他们不来啊!”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全跑了!”

  朱由检扯着嘴角,挤出一个瘆人的笑。

  跑?

  往哪跑?

  那些顶戴花翎的首辅、尚书、御史大夫,他们根本没跑!

  两个时辰前,锦衣卫的暗桩拼死送来最后一道消息:

  李自成的先锋营刚摸到彰义门,兵部右侍郎和几个东林党魁,就已经换上了青衣,带着家丁,乐颠颠地去开城门了!

  外城火光冲天,百姓在流寇的刀下哀嚎。

  而内城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此刻怕是早就备好了接风的酒席,大门洞开,就等着李自成跨进门槛,好递上他们写好的《劝进表》。

  大明?

  在他们眼里,大明不过是个被榨干了油水的臭皮囊。

  换个主子,他们照样是新朝的开国元勋,照样能在海外开矿、在南洋倒卖粮食、吸干下一个朝代的骨髓!

  “走吧,大伴。”

  朱由检扶着门框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用那把带血的天子剑撑住地。

  “陪朕,去万岁山转转。”

  王承恩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朱由检那只赤着的脚。

  “万岁爷!咱们往南逃吧!骆养性带着锦衣卫在朝阳门……”

  “骆养性?”

  朱由检低头看着王承恩,眼底泛着死灰般的混浊。

  “他昨夜就带着大印,去李自成的大营里要官了。”

  王承恩的哭声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整个人如遭雷击。

  连皇帝最亲信的皇家猎犬,都反了。

  这天下,真的没一个活人了。

  朱由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主仆俩穿过御花园。

  平日里修剪得精致的奇花异草,此刻被慌乱奔逃的宫女太监踩得稀巴烂。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金银锞子、珍珠玛瑙。

  这些平时能让人争破头的死物,此刻也没人捡起来。

  过了玄武门,就是万岁山。

  后人管它叫煤山。

  山不高,但路难走。

  朱由检那只赤脚踩在尖锐的石子和荆棘上,拉出了一路刺目的血印。

  但他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咬着牙,死死攀着旁边的树根往上爬。

  他要把这江山,看最后一眼。

  黎明前的天,黑得让人窒息。

  远处的西直门、彰义门方向,红通通的火光将半边天都烧透了。

  那是闯军的火把,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正在贪婪地吞噬着紫禁城的外围。

  “杀——”

  “迎闯王,不纳粮!”

  巨大的声浪顺着风沙灌进朱由检的耳朵里。

  朱由检站在煤山半山腰的寿皇亭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扔掉了手里那把崩口的剑。

  转过身,面向太庙的方向。

  风把他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战旗。

  朱由检摘下翼善冠,散开长发,以发覆面,不愿见列祖列宗。

  他取笔墨,于蓝衣衣襟之上,墨笔写下遗诏:

  【朕自登极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之误朕也。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百官俱赴东宫行在。】

  他接着缓慢地转过身,看向旁边那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枝丫虬结。

  一根粗壮的横枝,像是一只枯瘦的鬼手,突兀地伸向半空,迎着风沙微微摇晃。

  “太祖高皇帝。”

  朱由检的语气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伸手摸向腰间,解下了那根盘着金丝的明黄玉带。

  “成祖文皇帝。”

  他走到老槐树下,将玉带狠狠一甩,挂上了那根横枝,打了个死结。

  “林文成公。”

  朱由检双手死死攥住垂下来的玉带,脚下踩住了一块凸起的山石。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方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嘴角扯出了这一生中最惨烈、也最清醒的笑。

  “朕待诸臣不薄,今日满朝文武,竟无一人随朕。”

  “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是亡国之臣。”

  随后他看向王承恩说道。

  “承恩,你走吧......”

  “拿着朕的冠冕,去讨一个活计吧!”

  王承恩不语,只是低头跪在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看着不动的王承恩无奈的笑了一声。

  脚尖猛地一蹬。

  山石滚落。

  明黄色的身影瞬间悬空。

  “恭送大明皇帝上路!!!”

  王承恩发出了一声撕裂了胸腔的惨叫。

  粗壮的槐树枝被重力拉扯,猛地往下一沉。

  夜风在这煤山之巅疯狂穿行,在干枯的树枝间摩擦,发出急促而细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像是木珠撞击木框的脆响。

  “啪、啪、啪……”

  犹如两百多年前,林默在户部那个狭窄的算房里,十指翻飞,敲击着那把红木算盘。

  那清脆的算盘声,曾经算出了下西洋的无尽宝船,算出了永乐朝的煌煌天威,算出了一个横跨海内外的庞大帝国。

  它穿过了永乐的强盛,穿过了宣德的平稳,穿过了弘治的中兴,穿过了正德的荒诞。

  它伴随着嘉靖的修仙、隆庆的开海、万历的怠政、天启的木工。

  直到今天。

  这算盘里算尽的每一分贪婪、每一分资本的野心,终于化作了这煤山老槐树上的一根索命绳。

  风慢慢停了。

  闯军的呐喊声已经逼近了玄武门。

  老槐树上的黄袍,在崇祯十七年三月黎明那抹惨白的天光里,彻底停止了晃动。

  大明,结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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