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天还没大亮。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

  昨夜乾清宫的动静太大了。

  内阁首辅温体仁,当朝第一权臣,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暖阁,直接扔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

  这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半宿功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小府邸。

  所有人都在猜,皇帝是不是疯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江南派的党魁。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

  眼睛扫过底下的群臣。

  “户部。”

  朱由检开口了。

  “交趾绝收,辽东断粮,太仓见底。”

  “温体仁下狱了,你陈演如今是户部尚书,这烂摊子,你给朕平。”

  人群中,陈演的身子猛地一哆嗦。

  他硬着头皮迈出班列。

  昨夜在乾清宫,他刚刚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可今天,为了保住他身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巨网,他必须把准备好的说辞抛出来。

  “回陛下。”

  陈演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抬起头。

  “臣以为,太仓之所以无财可用,粮价之所以飞涨,皆因朝廷对海贸管控过严。”

  “大明禁海多年,海外白银流入受限,市面上流通的银钱短缺,这才导致地主惜售,粮价居高不下。”

  他越说语速越快,仿佛自己都信了这套冠冕堂皇的鬼话。

  “臣斗胆,恳请陛下开海银禁!”

  “允许海外番商、倭国银船自由出入大明港口。”

  “只要白银如流水般涌入市井,百姓手中有钱,米价自然应声而落!”

  “太仓的亏空,也能靠着抽分海税迅速填平!”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下。

  朱由检看猴子一样看着底下这个侃侃而谈的户部尚书。

  白银越多,粮价越低?

  林默留下的批注上可不是这样写的,大明的病根就是涌入的银子太多了!

  多到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多到把实打实的粮食逼成了天价。

  陈演这个户部尚书会不懂这笔账?

  他太懂了。

  他要开海银禁,根本不是为了平抑粮价,而是为了让他背后的江南豪绅,能更加肆无忌惮地把海外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银子、假银子,洗白成大明的合法家产!

  还没等朱由检说话,武将班列里猛地窜出一个人来。

  兵部尚书张缙彦。

  “放屁!”

  “陈演,你安的什么狼子野心!”

  “放开银禁?现在朝廷管得这么严,石见银山解送太仓的官银里,都混进去了几成的铅块?”

  “你若是放开海禁,倭国的那些豪族,还有咱们大明自己养在海外的那些吸血鬼,只会更加猖狂地私铸‘和银’!”

  张缙彦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抖动着。

  他是北方派的领袖,更是边关将士的代表。

  江南派可以靠洗黑钱发家致富,可一旦国库里全被假银子填满,边关的将士拿什么吃饭?

  “到时候,真假银子混在一起,全天下流通的都是包着银皮的铁疙瘩!”

  “你让边关的将士,拿着一堆废铁去买命吗?”

  “你这是要把大明的国库,把大明的天下,拱手让给那些海外的走私犯!”

  陈演猛地从地上窜起来,脸涨得通红。

  “张尚书!你血口喷人!”

  “海贸繁荣,乃是疏通国脉!”

  “你懂什么理财之道,只知道在这里危言耸听!阻断商路,难道你想看着大明活活饿死吗!”

  “我呸!”

  张缙彦一口浓痰淬在陈演脚边。

  两个大明朝的尚书,一文一武,就在这奉天殿上,像市井泼皮一样互相撕咬起来。

  大殿里瞬间炸了锅。

  江南派的言官纷纷出列,引经据典地帮陈演帮腔;

  北方派的武将和御史也不甘示弱,挽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面。

  他没有阻止这场闹剧。

  他想看看,这帮寄生虫到底能烂到什么地步。

  就在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在大殿上动手的时候。

  “臣,有本奏!”

  一声尖锐、透着股破釜沉舟味道的嘶吼,硬生生压过了大殿里的喧嚣。

  一个身穿七品青色官服的瘦小身影,从都察院的班列里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大殿正中,重重跪下。

  是江西道御史,李默然。

  那个拼死递上交趾灾情密折的硬骨头。

  李默然双手高举一份奏折,眼神像是要在陈演身上戳出几个透明窟窿。

  “臣参劾!”

  “参劾户部尚书陈演,伙同昨夜下狱的罪臣温体仁之族人,在倭国石见山脉,私自开凿窑口,豢养矿工五千余人!”

  大殿里的吵闹声,像是被一把大刀瞬间斩断。

  死一般的寂静。

  陈演的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李默然咬着牙,继续大声疾呼。

  “他们勾结当地大名,每年私铸成色不足六成的‘和银’近十万两!”

  “借着朝廷朝贡的海船,将这些假银子堂而皇之地混入官银之中,解送太仓!”

  “陈尚书,你口口声声要开海银禁,不过是为了把你陈家在海外那座见不得光的私矿,彻底摆到明面上来罢了!”

  群臣震动。

  一双双眼睛全盯在陈演身上。

  私开矿山,私铸钱币,这在大明律里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你胡说八道!”

  陈演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把官帽的系带都洇湿了。

  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连自己都害怕的恶毒。

  陈演猛地转过身,一指李默然的鼻子。

  “李默然!你在这装什么刚正不阿的清流忠臣!”

  “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李家的底细?”

  陈演状若疯魔,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你那个做过两广总督的堂叔,在占城、暹罗圈了整整四万亩上好的水田!”

  “这次交趾稻瘟,就是你们这帮在南洋有产业的王八蛋,暗中串通,压下了运往交趾的平价米!”

  “你们把米藏在船库里发霉,就等着交趾的百姓饿死一半,把一石米卖到三十两银子的天价!”

  “你李默然的骨头里,流的全是交趾灾民的血!你有什么资格在这犬吠!”

  轰隆。

  大殿里彻底乱套了。

  像是一颗火星子掉进了火药桶。

  陈演这一口咬下去,扯出来的不光是李默然一家,而是整个朝廷在南洋倒卖粮食的庞大利益集团。

  “放屁!陈演你含血喷人!”

  “陈尚书,你这是狗急跳墙,攀咬无辜!”

  “你们江南商号在吕宋倒卖大明人口怎么不说?”

  “放你娘的屁,你小舅子在满剌加开暗娼馆,给佛朗机人拉皮条,你当大家都是瞎子吗!”

  朝堂,大明朝最庄严神圣的奉天殿。

  此刻变成了一个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粪坑。

  紫袍的大员、红袍的御史,全都扯碎了斯文的伪装,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互相揭着老底。

  他们在海外包娼庇赌、走私军火、囤积居奇、私铸钱币。

  一条条骇人听闻的罪状,从这帮饱读诗书的大儒嘴里往外喷。

  他们不是在治国。

  他们是在经营自家的产业,而大明,不过是他们用来吸血的母体。

  朱由检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龙椅上。

  看着底下这群红了眼的野兽互相撕咬。

  他不觉得愤怒了。

  他只觉得可笑。

  他突然想起,当年自己除掉魏忠贤的时候,这帮文臣是怎么在阶下痛哭流涕,高呼“大明中兴在望”的。

  原来,赶走了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换来的是一殿吸人骨髓的毒虫。

  “当——”

  朱由检拿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没有任何预兆地,狠狠砸在面前的金砖上。

  上好的端砚碎成了几十块,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刺耳的碎裂声,终于让疯狂的大殿稍微安静了下来。

  那些扭打在一起的官员,喘着粗气,惊恐地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朱由检站起身。

  他走下丹陛,踩着满地的墨汁和冰渣子,一步步走到群臣中间。

  百官纷纷退让,跪在两侧。

  皇帝的目光,掠过陈演苍白的脸,掠过张缙彦颤抖的肩膀,掠过李默然闪躲的眼神。

  最后,他仰起头,看着奉天殿那根需要三人合抱的金丝楠木大柱。

  木头还是好木头,可里面,早被白蚁啃成了空壳。

  “朕登基十七年。”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杀了六个尚书,剐了十几个总督,换了五十多个大学士。”

  “朕总以为,是这大明的官不够清正,是这世上的刁民太多。”

  他低下头,目光像两把锥子。

  “今天,朕听明白了。”

  朱由检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将一切撕裂的疯狂。

  他突然停住笑,猛地拔高音调,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上轰隆作响。

  “朕就问你们一句话。”

  “你们当中,谁的家族,在海外没有一亩田、一座矿、一个铺面?!”

  “给朕站出来!”

  回音在奉天殿里激荡。

  一秒,两秒。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满朝文武,几百名绯袍青衫的国之栋梁。

  全都死死把头贴在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竟无一人出声回答。

  朱由检看着这满地的缩头乌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这张连皇权都捅不破的利益巨网,早就把大明绑得死死的,每个人都在网里,每个人都在吸血。

  “好,真好。”

  朱由检转过身,拖着疲惫的步子,一步步向大殿外走去。

  天,依然阴沉得可怕。

  “大明……”

  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紫禁城墙,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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