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爷,您多少用点膳吧。”

  王承恩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

  “砰!”

  朱由检猛地一挥袖子。

  青花瓷碗砸在青砖上,摔了个粉碎。

  王承恩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把头埋进胸口,大气都不敢喘。

  “首辅温体仁呢?”

  朱由检的声音嘶哑。

  “回……回主子,首辅大人正在文华殿当值……”

  “叫他滚过来!”

  朱由检一声暴喝,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半炷香后。

  内阁首辅温体仁,穿着大红的蟒袍,弓着身子,迈过了乾清宫的门槛。

  这老狐狸须发皆白,满脸的褶子里都透着股为国操劳的疲惫。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跪在地上没敢抬头。

  “臣,温体仁,叩见圣上。”

  朱由检抓起最上面那份交趾的奏折,劈头盖脸地砸在温体仁的官帽上。

  折子弹开,掉在地上。

  “交趾占城稻爆发稻瘟,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当地总督求朝廷从江南调粮赈灾。”

  朱由检死死盯着温体仁的头顶。

  “温爱卿,看看你内阁给朕拟的票!”

  温体仁身子一僵,却没去捡那份折子。

  “回陛下,老臣的票拟写得清楚。”

  “交趾一地,自万历朝起,以产粮大邦自居,本应自给自足。”

  他的语气透着股老臣谋国的大义凛然。

  “今岁不过是一时灾年,若开了朝廷调粮的先例,往后各省藩镇皆有样学样,国库如何支应?”

  “故而,老臣以为,可准其暂缓今岁贡米,令当地官府自行安抚灾民,绝不可动用太仓或江南的存粮啊,陛下!”

  好一个老成谋国!

  好一个不必动用太仓!

  朱由检气笑了。

  “自行安抚?”

  “交趾那边十二道急报,说灾民已经开始吃观音土,易子而食了!”

  “你让他们怎么自行安抚?拿泥巴捏成包子去喂饥民吗!”

  温体仁伏在地上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陛下仁慈。但天灾无情,此乃天意,非人力可违。”

  天意?

  朱由检猛地从御案后站起,几步窜到温体仁面前,一把揪住他官服的后领,硬生生把这七十多岁的老头给拽得抬起头来。

  “你给朕睁大狗眼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天意!”

  朱由检一把甩开他,转身从御案底下那一堆落满灰尘的旧档里,抽出一本线装的蓝皮册子。

  那是他昨夜从林默留下的樟木箱里翻出来的。

  《占城稻种植册》。

  封面上,林默的字迹铁画银钩。

  朱由检翻开册子,直接怼到温体仁的脸上,指着上面朱红色的批注,咬牙切齿地念出声来。

  “凡种占城稻,必以三年为一期!一年种稻,次年翻耕晒田,三年种菽豆以养地力。”

  “土地如人,日夜劳作必生恶疾。”

  “若贪图高产,连年种稻不肯休耕,地气必竭,病魔必生。”

  “不出百年,必遭断根之大瘟!”

  朱由检念完,狠狠将册子砸在温体仁的胸口。

  老头被砸得往后一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温体仁!”

  “两百年前,林老大人就把规矩定得死死的!翻耕晒田、轮作换种、间苗通风!”

  朱由检一指交趾的方向,手指都在哆嗦。

  “可交趾那帮镇守使呢?”

  “为了每年往自己腰包里多捞几千两银子的贪墨,为了在吏部考评上弄个高产的政绩!”

  “他们逼着当地农户一块地连种了一百年!连种了一百年啊!”

  “地里的土都特么变成黑水了,不长稻瘟才见鬼了!”

  “你现在跟朕说,这是天意?”

  “这是人祸!是底下那帮畜生把大明的地给活活抽干了!”

  温体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两鬓的白发黏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还是咬着牙,死死咬住自己的人设。

  “陛下息怒……既然是交趾官员贪功冒进,那……那就更不能拿大明的官粮去填那个无底洞了啊!”

  “该严惩当地镇守使,以儆效尤……”

  还在装。

  这老东西,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朱由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怒火。

  他慢慢走回御案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份黄纸折子。

  “温首辅。”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轻。

  “朕这几天闲着没事,把通政使司压在底下的折子,翻出来看了看。”

  “这一份,是江西道御史李默然,在三个月前,拼着被人在半路上截杀的风险,递上来的密折。”

  温体仁听到“江西道御史”五个字的时候,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寒气,连带着头皮都炸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皇帝手里那份破折子。

  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朱由检展开折子,借着昏黄的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

  “臣泣血死谏。”

  “交趾稻瘟,非起于今岁,实则去岁秋收之时,便已现端倪!”

  “然交趾镇守使李崇恩,伙同当地豪绅,封锁消息,杀良冒平。”

  “不仅不上报灾情,反而动用镇守使衙门的私银,连夜派船前往邻国暹罗!”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看着温体仁那张失去血色的老脸。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咬着后槽牙继续念。

  “李崇恩的族人,在暹罗以每石四钱银子的低价,疯狂囤积稻米,整整买了三十万石!”

  “他们把这些救命粮藏在交趾境外的深山水寨里,就等着今年交趾绝收,米价飞涨!”

  “到时候,他们手里那四钱银子买来的米,就能在交趾卖出十两、二十两的天价!”

  “他们是在拿百万灾民的命,发绝户财啊!”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龙里偶尔爆出一点炭火的噼啪声。

  温体仁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发绝户财……”

  朱由检把折子卷成一筒,一步步走到温体仁面前。

  “温体仁,朕就奇怪了。”

  他弯下腰,脸几乎贴到温体仁的鼻尖上,眼神像是一把刮骨的刀子。

  “这么大的一份密折,这么一桩丧尽天良的买卖,通政使司为什么敢把这份折子压了整整三个月?”

  “为什么直到今天交趾总督实在压不住了,十二道红旗急报送进京城,朕才知道交趾的天塌了?”

  温体仁的牙齿在打颤,发出格格的响声。

  “臣……臣不知……”

  “你不知?!”

  朱由检猛地直起身,一脚踹在温体仁的肩膀上。

  老首辅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翻在地,滚了两圈。

  “交趾镇守使李崇恩的嫡次女,去年五月,刚刚过门,给你温首辅的三儿子当了正妻!”

  “你跟他娘的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家!”

  朱由检咆哮着,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他指着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内阁首辅。

  “你在这给朕装什么老成谋国?装什么不耗国帑?”

  “你压着朝廷的赈灾粮不放,就是为了让交趾多饿死几个人,好让你那好亲家手里的暹罗米卖得更贵!”

  “百万条人命啊!”

  “在你们眼里,就是一笔赚取几十万两白银的账?”

  温体仁终于崩溃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回朱由检脚下,抱住皇帝的靴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陛下饶命!老臣一时糊涂,老臣是受了那李贼的蒙蔽啊陛下!老臣绝没有入股,老臣真的一分钱都没拿啊!”

  “滚!”

  朱由检一脚将他踢开,厌恶得像是在看一坨发臭的狗屎。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回龙椅,颓然地瘫坐下去。

  没拿钱?

  重要吗?

  首辅的儿子娶了外地镇守使的女儿,通政使司就能为了保全首辅的名声,把百万灾民的命折死死压在箱底!

  大明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早就坏了。

  零件还是那些零件,可里面流淌的早就不是机油,而是人血。

  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这些镇守一方的疆臣,他们甚至不需要商量,只需要联个姻,互相递个眼色,就能默契地联起手来,把大明百姓的骨髓敲出来,吸得干干净净。

  林默留下的《占城稻种植册》掉在脚边。

  书页翻开。

  朱由检木然地看着上面那行字。

  “盛世之末,非亡于外敌,乃亡于自家臃肿。”

  太胖了。

  大明这个胖子,不仅走不动路,他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已经成精了。

  他们在疯狂地吞噬着母体,甚至互相撕咬,只为了在母体倒下之前,给自己多囤积一点肥油。

  “拖出去。”

  朱由检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丝。

  “温体仁下狱,交锦衣卫北镇抚司,严刑审问。”

  两个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军冲进暖阁,像拖死狗一样把嚎啕大哭的温体仁拖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朱由检仰起头,看着暖阁上方那华丽的藻井。

  交趾毁了。

  辽东断粮了。

  法兰克要造反了。

  而他的国库里,只剩下一堆包着银皮的铅块。

  “死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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