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教科书里写的"缓缓下沉"。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海平线一口一口地吞噬。

  天空被烧成了熟透的柿子色。云的边缘镀着一层铜。海面上铺开一条碎金色的光路,从太阳一直延伸到游艇的船头。

  尤清水靠在船尾的栏杆上。海风把裙摆吹得翻飞。头发被风缠成几股,贴在脸颊和嘴唇上。

  时轻年从背后贴上来。

  双臂撑在她两侧的栏杆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下巴搁在她的肩窝。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清清。"

  "嗯?"

  他没有说话。

  而是把她的身体转过来。

  面对面。

  夕阳从他的侧面打过来。

  半张脸被照成深琥珀色。

  另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湛蓝色的瞳孔被光线染成了一种介于灰和金之间的颜色。

  他低下头。

  吻她。

  嘴唇贴上去的瞬间尝到了海风的咸味和她刚才喝的椰子水残留的甜。

  尤清水闭上眼睛。

  手攥住他外套胸前的拉链头。

  日光在她闭合的眼皮上印出一片绯红色的暖。

  太阳还在沉。

  光路在缩短。

  海面的金色正一寸一寸地退潮。

  吻结束的时候,太阳只剩下半个圆弧还露在海平线上方。

  时轻年松开她的嘴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眼神温柔到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程度。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占有欲、灼热的注视。

  而是一种……告别的温柔。

  她没察觉到。

  "闭上眼。"

  他说。

  "干嘛。"

  "闭上。"

  尤清水依言闭上眼睛。

  一根细绳落到她的掌心。

  凉的。带着他体温的余烫。

  她低头睁眼。

  一根红绳。

  末端系着一枚桃花形状的银坠子。不大。拇指指腹那么大。花瓣打磨得很薄,边缘微微卷翘,像真正的桃花被风掀起了一角。

  她认出来了。

  是她在他出国比赛前,跑去雍和宫求的护身符。

  她系在他手腕上的。

  红绳她亲手编的。打了三遍才把那个平结系漂亮。

  "……这是我给你求的。你怎么还给我。"

  时轻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枚银坠子从她掌心拈起来,举到她面前。

  红绳悬垂着。银坠子在最后一缕日光里旋转。

  桃花的纹路在光里明灭。

  "该回去了。"

  尤清水抬头看他。

  "回去?回哪?酒店吗?"

  时轻年摇头。

  "你该回去了。清清。"

  他的语气太奇怪了。

  平静得过了头。

  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尤清水的笑容僵在脸上,"要回也是一起走啊。"

  "我回不去了。"

  五个字。

  轻飘飘的。

  像五片从树梢飘落的叶子。

  尤清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时轻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

  很安静。

  很温柔。

  很悲伤。

  他低头,把那枚桃花银坠子放回她的掌心。

  手指合拢她的手指。

  把坠子包在她的拳头里。

  "我爱你。"

  尤清水的瞳孔骤缩。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指尖穿过了他的手腕。

  像穿过一团雾。

  红绳开始融化。

  纤维从末端一寸寸化成透明的液体,沿着她的手指滑落。银坠子的桃花花瓣从边缘开始溶解,像冰在掌心里变成水。

  "不——"

  她的手在抓。疯了一样地抓。

  抓不住。

  什么都抓不住。

  时轻年的轮廓在夕阳的残光中变得透明。先是指尖。然后手臂。然后肩膀。

  他还在笑。

  银灰色的头发融进了身后暮色的灰蓝里。

  湛蓝色的眼睛是最后消失的部分。

  像两颗星辰坠入海面。

  没有声音。

  没有涟漪。

  尤清水站在空荡荡的船尾,手掌里只剩一滩温热的液体。红的银的混在一起,从指缝里往下淌。

  太阳彻底沉了。

  海面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

  而她身边空无一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不是心脏。

  是比心脏更里面的、某个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痛。

  痛到整个人弯折下去。

  膝盖砸在甲板上。

  ——

  病房的窗帘拉着。乳白色的遮光布滤掉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只在底部边缘漏出一条灰蒙蒙的亮。

  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计量着时间。输液管里的药液以固定的速率坠落。

  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百合花的香。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还带着水珠的白百合。

  尤清水的眼皮动了一下。

  像一张被浸湿的纸。沉重到几乎无法掀起。

  睫毛颤动了四五次。

  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天花板。

  纯白的。嵌入式的LED灯没有开,只有床头的一盏壁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天花板上晕成一小片暖色。

  她的意识像被沉在水底的石头。正在极其缓慢地往上浮。

  声音先于画面抵达。

  "……水水?"

  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是母亲的声音。

  岚秀的脸出现在她视野的正上方。

  眼眶红到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下颌到颈侧有一片干涸的泪痕。头发没有梳,用一个最简单的皮筋草草束在脑后。

  美丽端庄的容貌上全是几天没有合眼留下的憔悴。

  "水水——妈妈在——妈妈在这——"

  她的手覆上来。握住女儿的手指。

  指尖冰凉。

  尤清水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砂砾。干裂的口腔壁互相粘连着,拉出一丝细微的钝痛。

  她发不出声。

  视线艰难地转动。

  病房里。

  尤卓坐在床右侧的陪护椅上。深蓝色外套还是那晚的那件。

  袖口的血迹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块。儒雅的面容陷进了一种灰败的疲倦里。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从不允许自己以这种形象示人。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些。

  他的眼眶是红的。

  看到女儿睁开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滚动。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只是伸手,用掌根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周蔓靠在病房门边的墙上。一头漂亮的卷发没有做任何造型,随意披散着。

  脸上没带妆。眼底的乌青浓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嘴唇咬得起了皮。

  看到尤清水转过来的目光,她的鼻翼迅速抽动了一下。

  接着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

  《小剧场:假如命运能重观》

  〖时轻年〗:(盯着观影布上自己被黑人雇佣兵重击、后背中刀的画面,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睛里满是嫌弃)操,我怎么这么废?四支镇静剂就站不稳了?还让人当着清清的面打成这样?

  〖尤清水〗:(眼眶还红着,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准这么说。要不是你冲过来,那一刀就刺进我心里了。

  〖时轻年〗:(身体一僵,随后有些别扭地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黑发,语调软下来)……那我也该动作得更漂亮点。这姿势太丑了,跟个沙包似的。

  〖尤卓〗:(推了推眼镜,神色冰冷地看着屏幕上的蒲思博)学术不端,心术不正。纪佺那几枪,打得还是太痛快了些。

  〖时轻寒〗:(拉了拉尤清水的衣角,小声嘀咕)姐姐,那个坏人流了好多血,好可怕。

  〖周蔓〗:(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时轻寒的头)小孩子别看。不过说真的,时轻年我叫你声年哥,你这波英雄救美虽然惨了点,但确实帅爆了。

  〖苏晚〗:(在一旁温柔地递过去一张纸巾)只要大家都平安就好。

  〖时轻年〗:(斜眼瞅着屏幕上融化的桃花银坠子,有些不爽地嘟囔)作者,你梦境里那段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回不去了?咒我呢?

  作者:(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哎呀,那不是为了体现清水的心理创伤和虐恋氛围嘛!艺术创作!艺术创作懂不懂!

  〖时轻年〗:(冷哼一声,单手搂紧了尤清水)得了吧。以后再敢写这种生离死别的,我直接去你家砸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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