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从地上撑起身体,她用手肘撑着往前爬。

  膝盖磕碰到硬物。没感觉到痛。往前爬了两步。手指刚够到担架的金属杆——

  被人拉住了。

  "清水!"

  周围有太多手。太多声音。

  她的身体已经在极限了。

  长时间没有进食。肋骨处被踹的那一脚让呼吸都带着刺痛。全身的淤伤和擦伤。脖颈上还在渗血的那道割伤。

  但她还在往前爬。

  膝盖磨过腐朽的地板。指甲抠进地板的缝隙里。

  "时轻年——!"

  担架被抬出了木屋。

  探照灯的白光吞没了他的轮廓。

  银灰色的发。苍白的脸。胸口那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等等我——你等——"

  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她整个人趴在门槛上。

  手伸向前方。

  什么都够不到。

  尤卓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他的手臂在发抖。袖口全沾了女儿身上蹭过来的血。

  "清水——他会没事的——你听爸爸说——"

  他自己都不信。

  尤卓看到了那把刀插入的位置。左肩胛骨内下方。偏上一寸是心脏。

  偏了一寸。

  只偏了一寸。

  但一寸之内有太多要命的血管和组织。

  尤清水被父亲箍在怀里,眼睛死死追着那副被抬出木屋大门的担架。

  直到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的瞳孔倏地放大。

  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点燃了一颗炸弹——所有器官在同一瞬间被冲击波震碎——然后意识的画面从中间裂开——

  黑了。

  彻底黑了。

  尤卓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全部重量。

  软下去。

  像一根被抽去了骨架的布偶。

  "清水——?清水!!"

  头歪向一侧。嘴唇半张着。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颈侧被蒲思博割开的那道伤口更加触目惊心。

  眼睛闭上了。

  睫毛一动不动。

  "医生——!这边也需要医生——!!"

  尤卓的吼声穿透了全部的嘈杂。

  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后。

  尤清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绑架,没有血,没有离别的阴影。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她还是穿着那条杏色的碎花吊带裙,外面搭着一件白色的薄开衫。

  长发散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别在耳侧。

  脚上是一双奶白色的浅口高跟鞋。

  站在接机口的护栏后面。

  她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航班信息——CA1502,已到达。

  心跳快了半拍。

  到达口的玻璃自动门分开。

  旅客潮水般涌出来。行李箱的滚轮声碾过地面。有人拿着花,有人举着接机牌,有人踮着脚张望。

  然后人群分开了。

  像海被一把无形的刀劈成两半。

  时轻年从人群中间走出来。

  国家队的红色运动外套拉链敞着。里面是白色T恤。

  棒球帽压着银灰色的碎发,帽檐下露出半张线条凌厉的脸。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

  他的目光在扫接机区域。

  三百六十度。

  然后锁定了她。

  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见地翘起来。

  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撇——

  大步流星地冲过来。

  周围的接机粉丝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手机镜头"咔咔"闪成一片。

  他没理会任何人。

  两步跨过护栏的缺口。双臂张开。一把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我回来了。"

  胸腔共振把这四个字震进她的颅骨。

  松木和阳光的气息包裹了她。

  尤清水的鼻尖埋在他锁骨窝里。闻到了飞机上残留的干燥空调味和他身上本来的味道。

  手环住他的腰。

  收紧。

  "嗯。"

  她只说了一个字。

  因为更多的字会让眼眶泛酸。

  第二天,两人按照早就定好的旅行计划,飞去了三亚。

  沙滩上的细沙被傍晚的潮水冲洗过,湿润得泛着缎面般的光泽。赤脚踩上去,温热的触感从脚底板蔓延到脚踝。

  时轻年把两人的鞋子拎在手里,裤脚卷到小腿肚,另一只手牵着她。

  海水淹上来,没过两个人的脚面。浪花退去时带走脚趾间的沙粒,留下凉丝丝的痒。

  "你走慢点。"

  尤清水踩到一颗圆滑的贝壳,脚底一滑,身体歪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收紧。

  "急什么,沙滩又不会跑。"

  时轻年低头看她。

  海风把那头惹眼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眉骨上那道淡疤在夕阳的侧光里投下一小截影子。

  他没回话。只是走慢了。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的弧度走了很远。身后的脚印被浪一波一波地抹平。

  ——

  潜水船的甲板在浪涌中微微倾斜。教练递过来两副面镜和呼吸管。

  海面下的世界安静极了。

  阳光被水面折射成无数根金色的丝线,穿透蓝绿色的海水射向珊瑚礁。

  一条手掌大的蓝色鹦嘴鱼从尤清水面前游过去。尾鳍扇出一小团水花。

  她伸手去碰。鱼甩了一下尾巴,滑进了珊瑚的缝隙里。

  时轻年在她旁边。

  面镜后面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弯成了弧形。

  他在水下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然后指了指前方。

  更深的地方,一群银色的沙丁鱼组成的鱼球正在缓慢地旋转。

  阳光照上去,整团鱼球像一颗活着的水银球体,每一片鳞甲都在闪烁。

  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两个人悬浮在那颗发光的球体旁边。

  海水托着他们。

  像一双透明的手掌。

  晚上。海鲜排档的塑料桌椅摆在马路牙子上。头顶是一串串黄色的小灯泡拉成的线,歪歪斜斜地系在椰子树干之间。

  桌上是一盆水煮后就拍了蒜蓉和辣椒的和乐蟹。一碟清蒸石斑鱼。一盘炒冰。两碗海南粉。

  时轻年一口气掰了三只蟹腿,把肉全剔到她碗里。

  自己啃蟹壳。

  "你吃肉,我吃壳。分工合作,永远甜蜜。"

  尤清水瞥了他一眼:"你从哪学的这种土味情话。"

  "唐叔教的。"

  "唐叔是哪个唐叔。"

  "工地上拌砂浆的唐叔。他说哄女人,嘴甜比脸好使。"

  尤清水用蟹钳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少听唐叔的。你脸本来就挺好使的。"

  时轻年咧嘴笑了。

  嘴角蹭上了一点蟹黄。

  她伸手拿纸巾帮他擦掉。

  ——

  游艇的发动机熄了。船身在涌浪中轻轻摇晃。

  太阳正在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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