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坐在床尾的矮凳上。双手抱着一杯纸杯装的水,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但她好像忘了这回事。

  温婉的面容上全是泪痕。有些已经干了。有些是新的。

  见尤清水看过来,她终于没忍住。嘴一瘪,泪珠子成串地砸进纸杯里。

  "清水……清水……"

  她叫了两声就哽住了。后面的话全被吞进了喉咙里。

  最后——

  时轻寒。

  十岁的男孩站在尤卓椅子的旁边。

  个子不高。只到尤卓的臂弯处。

  小小的手攥着病床的金属护栏。指节发白。

  眼睛红得像兔子。

  但没哭。

  他在忍着。

  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看见姐姐醒了,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姐。"

  一个字。

  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前特有的清亮,但尾音碎得一塌糊涂。

  尤清水盯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

  意识在持续回涌。

  记忆像被堵住的水管突然炸裂——

  蒲思博的脸。刀刃上的冷光。引擎的轰鸣。车厢里的黑暗。探照灯的白。时轻年举着双手从人群中走出来。

  注射器。一针。两针。三针。四针。雇佣兵的拳头砸在他后脑上的闷响。枪声。血。

  折叠刀插进身体里的"噗"。他抬起头来,瞳孔涣散——

  "我……在……"

  "别……怕……"

  然后倒下。

  压在她的膝盖上。

  所有画面在同一秒内涌回来。

  像海啸。

  "……时轻年呢。"

  尤清水喉咙里那个气音颤了一下,然后又问了一遍。

  "……告诉我。"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尤卓。

  不是询问。

  是恳求。

  因为她在挡刀的那一瞬间——

  看见了。

  两个时空在那柄刀落下的瞬间彻底贴合。

  她看见前世的他。

  银灰色头发。湛蓝色瞳孔。也是这样张开手臂挡在她身前。然后倒下去。然后再也没起来。

  她才知道。

  前世他不是因为意外事故或者比赛伤病死的,而是替她死的。

  是那个她只有前半段记忆的时空里,他用同样的方式,挡住了涌向她的杀意。

  然后永远地睡过去了。

  "……是不是又——"

  她的眼眶蓄不住了。

  "是不是这一次他也——"

  "清水。"

  尤卓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力道大得像要把女儿的骨头嵌进自己的掌纹里。

  "他还在ICU。"

  尤卓一字一字地说。

  "但抢救成功了。"

  "现在在观察期。"

  "医生说,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了。"

  尤清水的眼泪在那一刻才真正涌出来。

  从眼眶里直接溢出来。一颗砸在枕巾上。两颗。三颗。

  岚秀松开她的手,俯下身,用指腹替她拭。

  但拭不完。

  "真的?"

  "爸爸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尤卓的眼眶更红了,"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蔓——"

  她转头去看床尾。

  "苏晚——"

  那两个名字叫得艰难。

  周蔓抹了一把脸。

  "真的。真的没骗你。"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和苏晚天天蹲在ICU门口。今天早上才说情况稳定下来的——清水你要相信我们——"

  苏晚走过来。

  她的手轻轻覆在尤清水的左手背上,避开了输液针的位置。

  "刀偏了。"苏晚的声音很柔软,"虽然刺得很深。但偏了一点点。没有伤到心脏的核心区域。"

  "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好。恢复能力强。"

  "……会醒过来的。"

  尤清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她整个人往后陷进枕头里。

  但下一秒——

  撑着手肘往床边坐起来。

  "我要去看他。"

  "清水——"

  "我现在就要去看他。"

  她的手往床栏上撑。

  肋骨处传来的剧痛让她整张脸都白了。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输液架被牵动着摇晃。

  "清水你别动——"岚秀慌忙按住她,"针还没拔——"

  "那拔了。"

  尤清水用还能动的左手去扯输液管。

  "清水!"

  "我要去看他。"

  "ICU进不去的。"周蔓上前一步,"宝贝你听话——ICU谁都进不去——"

  "那我在外面等。"

  她抬起头。

  那双向来精致漂亮的杏眼此刻通红一片。眼底布满血丝。脸颊上还有当时撞在地板上留下的擦伤结痂。

  但那双眼里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成一团。

  "在外面等也行。"她说。

  "我离他近一点就行。"

  "哪怕——哪怕在走廊里——在等候区——"

  "求你们了。"

  最后四个字。

  让尤卓把脸偏到了一边。

  这个一向温和儒雅、被尤清水视为家里顶梁柱般的男人。

  肩膀在颤抖。

  岚秀的眼泪也终于绷不住了。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俯下身,把女儿连同她单薄的肩膀一起,轻轻地揽进怀里。

  "水水。"

  母亲的声音贴在她耳边。

  "你听妈妈说一句。"

  岚秀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哽得不成样子。

  "你这次晕过去——快一个星期了。"

  尤清水的身体在母亲怀里僵了一下。

  "反反复复发高烧。最高烧到四十一度。"

  "医生一天来三次。"

  "我和你爸——"

  岚秀说不下去了。

  她吸了一口气。

  "我们以为——"

  "以为你也——"

  后半句被咽下去了。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尤清水咬住了下唇。

  新的眼泪从她已经发肿的眼角溢出来。

  时轻寒也动了。

  他伸出自己的小手。

  那双手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骨节已经初见尤家人特有的修长。

  他把姐姐冰凉的手捧进自己的掌心。

  然后把脸贴上去。

  用自己的脸颊去焐。

  没有说话。

  但尤清水手背上感受到的温度,比任何语言都重。

  "……小寒。"

  尤清水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一岁的弟弟。

  那张和自己有着相似眉眼的小脸上,睫毛是潮湿的。

  "姐姐没事。"她哑着嗓子说。

  "嗯。"时轻寒点头。

  "姐姐知道你担心。"

  "嗯。"

  男孩的嗓音也哑了。

  但他还是没抬头。脸贴着她的手背,一动不动。

  岚秀的手轻轻抚着尤清水的后背。

  "水水。"

  母亲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平时从未有过的恳求。

  "妈妈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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