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樯迈出轿厢,脚步轻快地走回长椅旁。绘梨衣立刻迎上去,抓着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零站在一侧递过水杯。

  诺诺从铁栏杆上直起身。

  她将那张红面罗刹面具随手别在腰间,踩着平稳的步子走近站台。

  海风卷起她暗红色的长发,也扬起微敞的风衣下摆。

  女孩漫步而来,停在路明非身前两步远处。她单手轻提衣摆,微微屈膝,像邀请舞伴的舞者,施施然行礼。

  “我能邀你共舞一曲吗?”

  诺诺抬起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熟悉的戏谑与张扬。

  路明非站在灯影里,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即失笑点头。

  “荣幸之至,师姐。”

  铁门滑开。

  路明非侧身抬手示意,诺诺昂首迈步先行,少年随后跨入。一前一后进了摩天轮。

  门锁咔哒合拢,齿轮咬合转动,轿厢脱离地面缓缓升空。

  游乐园的喧嚣与广播声很快被隔绝在玻璃之外。海风撞在钢架上,发出低沉的呜咽。

  窄小的空间里静了下来。

  路明非靠在门框边,打量了一圈逼仄的过道,挑眉笑道:

  “师姐,这地方拢共不到两平米,转个身都费劲,怎么跳?”

  诺诺站在弧形玻璃窗前,转回身子,朝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修长。

  “谁让你下腰劈叉了?搭个手,晃两步,凑个意境就行。”

  路明非摇头笑了笑,迈步上前。他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掌心,右手虚虚虚扶在女孩腰侧。

  两人之间隔着寸许距离。

  海面映着月光与游乐园的霓虹,碎影顺着玻璃窗爬上脸颊。没有伴奏音乐,只有远处的浪涛声。

  路明非带着她极缓地挪动半步,身形随轿厢的轻颤微微摇晃,勉强算踩着节拍。

  “刚才在鬼屋里,”诺诺抬起眼,暗红色的眸子近距离扫过他的眉眼,

  “左手抱白熊,右手挂雪鸮,背上还贴着只炸毛的猫。路大首席,腰还撑得住吗?”

  “师姐你就别跟着麻衣学姐起哄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语调无奈,

  “那几个丫头闹起来,我哪拦得住。”

  “我起哄?”诺诺唇角微勾,指尖在少年掌心里轻轻一敲,

  “人家那是真心夸你有本事。换成楚子航那种木头,早就被吓跑了。”

  轿厢攀过半空,海风愈发清冽。

  诺诺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上,脸上的戏谑渐渐淡了下去。

  “应龙号靶场那回的赌约,”她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许多,

  “我还记着。”

  路明非微怔:“早翻篇了。那回算我欺负人,用镜瞳跟盲狙卡了师姐的视野。”

  “翻不了。”

  诺诺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神色认真,没了平时大姐头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我陈墨瞳输了就是输了,往后都听你的。”

  说罢,她嘴角重新扯出一抹弧度,手指反扣住他的指缝,用力握紧了些:

  “不过,话得说在前头。不能太过分。”

  “这样怎么算赌约。”

  “那...你想做什么?”

  “师姐自己多想想吧,好有个防备。”

  “....”

  这家伙说起烂话的时候真气人。

  轿厢缓缓升至最高点。

  海天相接的夜色铺展在窗外,远方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光海。

  诺诺往前凑了小半步,身躯微倾,额头极轻地靠在了路明非肩头。

  发丝擦过少年的颈侧,带着晚风的凉意和淡淡的果糖甜香。

  两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停留了两息。

  “路明非,”女孩额头抵着他的外套布料,声音有些闷,

  “别走太快,也别太累。”

  少年空出的左手抬起,掌心落在她后脑勺上,顺着单马尾的发梢轻轻揉了揉。

  “嗯,听师姐的。”

  诺诺很快直起身,退开半步。

  她松开手,顺手替他理平了微皱的衣领,脸上恢复了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气:

  “行了,一曲跳完,准备下车。”

  轿厢顺着轨道稳稳落回地面。

  门锁弹开,夜风涌入。

  站台铁栏杆外,老唐正提着一大袋烤鱿鱼大呼小叫,路鸣泽双手插兜倚在灯柱旁看热闹,绘梨衣怀里抱着大棕熊探头张望。

  诺诺率先跨出轿厢,回眸冲路明非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汇入了灯火通明的人群。

  ...

  路明非众人走出站台,

  游乐园的闭园广播刚好响起。

  彩灯熄灭了大半,只余下沿街几盏路灯照着散场的人流。

  老唐正和路鸣泽争论碰碰车到底算谁违规,

  小康则觉得两边都不是好人。

  芬里厄抱着空爆米花桶跟在后头,时不时打个饱嗝。

  “回去了。”

  路明非招呼了一声。

  众人拎起大包小包的战利品,顺着主干道往停车场挪步。

  折腾了一整天,从早上的百货大楼到下午的花谷,再到晚上的游乐园,大伙儿都透着股疲倦。

  夏弥打着哈欠靠在楚子航肩头,

  薯片与麻衣并肩走在侧翼,低声商量着宵夜的点单。

  队伍中段,绘梨衣的步子越迈越慢。

  小姑娘怀里抱着大棕熊,手里提着装小金鱼的塑料袋,走上十来步便要停下来揉揉眼睛。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点水光,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路明非偏过头看了一眼,停住脚步。

  他伸手接过小姑娘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旁侧的零,又把那只棕熊塞进走近过来的老唐怀里。

  “明明你大爷的,真拿老子当搬运工使唤!”

  老唐嘴上骂咧还是接住了毛绒熊。

  路明非没搭理他,在绘梨衣身前蹲了下来,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肩头。

  “上来。”

  绘梨衣眨了眨迷糊的眼睛,没多客气,顺从地伏上少年的脊背,两只手臂圈住他的脖颈。

  路明非托住她的腿弯起身,顺手往上掂了掂。

  “明……”

  少女把脸贴在他颈侧,声音含糊,

  “好困。”

  “睡吧,到了家叫你。”

  小姑娘轻轻应了一声。

  不过走出十来步的工夫,少年耳畔的呼吸便放缓拉长,变得均匀。

  她下巴垫在路明非肩窝里,头顶的白熊面具歪歪斜斜,就这么睡着了。

  路明非放轻步子,背着她稳稳走出游乐园大门。

  停车场里,楚子航拉开车门安顿好夏弥,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师弟,我们先回去了。”

  “嗯,路上慢点开。”

  迈巴赫的尾灯亮起,顺着海滨大道驶向城南。

  余下众人各自钻进车厢。

  阿斯顿马丁的后排座放平了大半,

  苏晓樯先钻进去坐稳,伸手护着路明非把熟睡的绘梨衣轻手轻脚地放进车厢内侧。

  小姑娘迷糊中眉头皱了一下,小手摸索着抓住路明非的衣角,靠在软垫上又沉沉睡去。

  零坐上另一侧,把装小金鱼的塑料袋放在膝头稳住,防止水花溅出。

  路鸣泽坐回驾驶位,发动引擎。

  银灰色的跑车与后方康斯坦丁驾驶的越野车一前一后滑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车厢里很静。

  海风拍打车窗,路灯的光影一道接一道掠过众人的脸庞。

  诺诺和酒德麻衣在后排闭目养神,苏恩曦靠着椅背睡得一直点头。

  二十多分钟后,

  车队驶入市区,停在小楼外的院坪上。

  引擎熄火,庭院里只听见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

  路明非先下了车,弯腰将后座上的绘梨衣重新背起来。

  少女睡得很香,鼻尖在他后颈处蹭了蹭,发丝间透着果糖的甜香。

  众人拎着购物袋和战利品,放轻脚步推开防盗门进屋。

  老唐和康斯坦丁引着芬里厄直接上了楼去收拾,

  路鸣泽冲路明非摆了摆手,打着哈欠溜回三楼房间,

  诺诺和酒德麻衣顺手把东西归拢到客厅一角,也各自上楼洗漱。

  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响。

  路明非背着绘梨衣走进她的房间。

  零走在前头半步,按亮了床头的夜灯。

  少年弯腰将女孩放平在被褥上。

  苏晓樯把路明非赶到门口,紧跟着帮小姑娘脱了外套和鞋子,又将暗红色的长发拨到枕头两侧。

  零拎着塑料袋走到窗台边,找来一只玻璃鱼缸,倒进清水,

  将那尾红白小金鱼连同袋里的水一并倾入。小金鱼甩了甩尾巴,游进水底。

  路明非扯过被子,替熟睡的小姑娘掖紧被角。

  绘梨衣翻了个身,抱住床头的抱枕,嘴角微翘,

  “谢谢你们哦~”

  “明、零、樯...”

  苏晓樯:“....”

  简称听起来好奇怪啊。

  三人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无声地退出房间,掩上木门。

  走出走廊,路明非长吐一口气,抬手捏了捏微酸的后颈。

  “去睡吧,折腾一天了。”

  他偏头对身旁的苏晓樯和零说道。

  苏晓樯捂嘴打了个哈欠,眼底留着倦意,嘴角带着浅笑:

  “嗯,你也早点歇着,明早别又起不来。”

  小天女说完,转身往隔壁卧室走去,步子迈到门前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手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路明非和零。

  白金发少女立在夜灯的微光下,抬手替他理了理方才被绘梨衣抓皱的领口,指尖在锁骨处轻轻一按。

  “晚安,路明非。”

  “晚安,小零同学。”

  零微微颔首,转身推开另一侧的房门,身影隐入屋内。

  夜风拂过楼外的香樟树梢,四月的滨海小城沉入安眠。

  路明非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

  明天还得面对那堆没写完的论文,之后还有训练,还要去同学聚会,

  不过今晚,先睡个好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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