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转回地面,

  绘梨衣抱着比自己还高半头的棕熊,手里提着晃水的小金鱼袋子,迈着轻快的步子下了铁梯。

  小姑娘回头冲路明非挥了挥手。

  而后小零迈步踏入轿厢。

  白金发少女换下了白日里的风衣,外头只披着件薄开衫,里头仍是那条淡蓝色的亚麻衬衫长裙。

  她反手将雪鸮面具摘下,搁在皮椅一角。

  门锁咔哒合拢,轿厢脱离底座,缓缓拔高。

  窄小的空间静了下来。

  两人没有落座。

  零站在弧形玻璃窗前,背对着脚下越缩越小的游乐园灯火。远处海湾深处仍有零星几簇残余的烟花升空,在夜幕里炸出细碎的亮光,映在少女冷白的侧脸上。

  路明非靠在皮椅边缘,单手插兜,偏头看她:“看什么呢,小零同学?”

  零转过身来,冰蓝色的眼眸穿过玻璃灯影,直直落在少年脸上。

  “路明非。”

  “方才在老槐树底下挑面具,你们去了很久。”

  路明非道:

  “那摊位挤在街角最里头,人多,走过去排队费了点工夫。”

  零微微歪头。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半寸,定格在少年微润的唇角。

  “苏晓樯回来的时候,耳垂温度偏高,心跳加快...”

  少女停顿了一下,

  “而且,她嘴唇上的润唇膏,右侧缺了一块。”

  零抬起眼,透过镜片盯着他的瞳孔:

  “你们在树荫底下,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喉结微动,

  零往前迈出半步,伸出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瓣上。

  “不用说了。”

  白金发少女垂下长长的眼睫,避开了少年的目光,声音放软了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苏晓樯也陪你走了很久,你们之间怎么相处,我明白,不继续问了。”

  那副克制、体贴、又退让半分的模样,反而叫人心口发软。

  路明非心头微颤,伸手握住她贴在唇边的微凉手指,顺势将那只小手拢进掌心里:“小零……”

  零没有把手抽回去。

  少女反手扣住路明非的指缝,往前又挪了小半步,单薄的身子贴近过来,仰起那张精致的白瓷面庞。

  “我不追问了。”

  零直视着他的眼睛,声线依旧清冷,却吐出了一句理直气壮的话:

  “但是,我现在很不开心。”

  路明非动作一滞:“……啊?”

  “情绪计算失衡,胸口发闷。”

  零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两根手指轻轻揪住少年胸前的外套领口,一板一眼地宣判:

  “所以,路明非专员,你现在必须弥补我。”

  路明非怔了半息。

  少年看着眼前这只明明在吃飞醋却偏要顶着一张波澜不惊的三无面庞同自己讲道理的小皇女,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张开双臂,将纤细的少女整个人揽入怀里。

  掌心贴着单薄的脊背,隔着薄薄的亚麻布料,能触到少女蝴蝶骨微凉的轮廓。

  零顺从地贴进他胸膛,下巴抵在少年的锁骨处。

  摩天轮稳稳攀升至近百米的高空,海风撞击着玻璃外壁,发出轻细的呜咽声。

  “说吧,小零同学打算让我怎么弥补?”路明非低下头,唇瓣蹭过她光洁的额角。

  零从他怀里仰起脸,

  “你从来都知道的。”

  ....

  不久后,

  苏晓樯捏着小白猫面具,迈步跨进轿厢。

  门锁扣紧,齿轮咬合转动,

  轿厢再次脱离地面,向夜空升去。

  起初的一段路,车厢里安静非常。

  苏晓樯没有像绘梨衣那样凑过来靠着,也没有像零那样站在身前逼问。

  她径直走到靠海一侧的长椅坐下,身子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头,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边缘的朱砂红纹。

  海风拍打弧形玻璃,发出沉闷的轻响。

  窗外霓虹连成片,映在她微垂的眼睫上。

  少女抿紧唇瓣,半晌没说一个字。

  路明非在他身侧没有出声打扰,只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漆黑的海岸线。

  他了解这位大小姐的性子。

  心里藏着事的时候就越说不出口,这种时候就很讲究时机,

  轿厢越升越高,游乐园的喧嚣被甩在脚下,

  几分钟过去,

  摩天轮攀至上端,随着另一处轿厢上下客而短暂停滞。

  恰好此时,远方海湾堤坝亮起一连串火光。

  “砰!砰——!”

  第二轮庆典烟花冲上夜空,接二连三炸开。

  红绿金紫的流火铺满天幕,将狭小的透明轿厢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在苏晓樯栗色的眼眸里明灭。

  路明非刚想说话,

  却见沉默许久的姑娘终于转过头来,望向他,

  “路明非。”

  “嗯?”少年偏过头。

  “从最开始……”

  苏晓樯顿了顿,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落进夜色深处,

  “从高架桥那晚,我选择跟着你走进那个雨天开始。”

  她收回目光,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指节微紧:

  “我从来没后悔过。”

  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玻璃外炸碎,轰鸣声震得轿厢微颤。

  苏晓樯站起身,走了两步,停在少年身前一步远处。

  她仰起脸,晚风从透气缝隙钻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看你以前缩在教室后排发呆,现在却能站在这么多人前面挡风。”

  小天女嘴角微弯,眉眼舒展,透着几分坦然:

  “虽然过程老是吓死个人,天天提心吊胆的……但能陪着你走到现在,我现在觉得挺心满意足的。”

  路明非静静听着,神色柔和。

  他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苏晓樯没有躲。少女的脸颊在烟火映照下泛着热意,呼吸微促。

  她仰头盯着少年,眼底波光流转,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开口:

  “其实,我一直想说……我喜……”

  两个字滚到舌尖,却在半途猛地刹住。

  小天女脸颊腾地烧红,像是被自己的直白吓了一跳。她猛地偏过头去,避开少年的视线,手忙脚乱地抓紧了手里的小白猫面具。

  “算了!不说了!”

  空气里残留着半截未尽的余音。

  路明非愣了半息,随即低笑出声。少年双手抱在胸前,斜靠着玻璃立柱,垂眼打量着耳根通红的少女。

  “苏助理什么时候也学会当谜语人了?”

  路明非挑起眉梢,语气散漫打趣:

  “话说到一半生生咽回去,最吊人胃口。”

  “谁当谜语人了!”

  苏晓樯猛地转回身来,柳眉倒竖,瞪着他硬邦邦地顶回去。只是眸子里带着水汽,凶意底下全是不好意思。

  “有些非常重要的话,本小姐得留在最重要的时候再说!”

  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哪能在这晃晃悠悠的破铁箱子里随便交代了。等那个时候到了,自然会一字不漏地讲给你听,你急什么!”

  “行,不急,我等着。”路明非笑着举手认输。

  轿厢随齿轮转动,缓缓开始向下沉降。

  烟花渐渐稀疏,天幕重归深蓝,海浪拍打防波堤的涛声重新清晰起来。

  苏晓樯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皮椅边,将滑落肩头的围巾绕紧。她垂眼摆弄着面具上的红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换了个话题:

  “对了,过几天有场高中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路明非挑眉,“仕兰中学的?”

  “嗯。班长前两天在群里喊了好几遍,说大一都快读完了,难得清明前后不少人回了滨海,想聚着吃顿饭。”

  苏晓樯指尖绕着围巾流苏,抬眼望向他:“陈雯雯和赵孟华好像都在名单里。他们还私底下托人来问我……你去不去?”

  路明非思忖了两息。

  “去啊,怎么不去。”

  少年摊了摊手,眉眼带笑:

  “去年高考完我就直接进了龙渊阁和卡塞尔,连散伙饭都没蹭上两口。难得回趟滨海,老同学组局,

  “如果有我家苏姑娘陪着的话,去凑个热闹吃顿饭也不错。”

  闻言,

  苏晓樯嘴角悄悄翘起,很快又压平,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晚点回复班长。”

  轿厢降回底座,铁门咔哒滑开。

  海风扑面而来,站台外灯光通明。

  诺诺正倚在铁栏杆旁,手里转着那个罗刹鬼面具,

  见少年漫步而来,

  女孩那暗红眸子顺着光影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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