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出口的黑布帘被老唐一把掀开。

  海风而过。

  头顶炽白的灯柱照亮,将通道里的昏绿鬼火甩在身后。

  苏晓樯刚踩上出口的坡道,紧绷了一路的神经一松,膝盖登时发软。

  她脚踝微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侧面栽去。

  路明非早就留意着她的步子,反手揽住少女纤细的腰,将人稳稳带进身侧。

  小天女惊魂未定,白猫面具下的脸埋进路明非肩窝,两只手抱着他不放,半天不肯松开。

  左臂上的绘梨衣倒还挂着,白熊面具歪挂在额前,露出一截红润的下巴。

  右侧的小零同学指尖轻轻拉着路明非袖口。

  出口的铁栏杆外,路鸣泽正斜倚着立柱。

  男孩怀里抱着那只比他人还高出半截的棕色大熊,头顶的小丑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流金微转的眼眸。

  路鸣泽朝这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唇角一弯,把大棕熊往旁边的石凳上一搁,双手插兜晃过来。

  “哎呀呀,哥哥。”

  “走个塑料鬼屋而已,怎么出来的时候身上挂了这么多东西?哥哥今晚这是打算在游乐园里开动物园吗?”

  苏晓樯听见声音,耳朵尖瞬间烧红。

  她实在没力气逞强,只把脸往路明非身后缩了缩,

  路明非拍了拍她的背脊安抚,转头瞪了自家弟弟一眼:

  “把大熊拿稳,少站着说风凉话,先去旁边长椅歇两分钟。”

  众人挪到不远处的木制长椅区。

  苏晓樯坐上长椅,接过零递来的温矿泉水灌了两口,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

  老唐把白额虎面具推上头顶,满脸遗憾地搓着下巴:

  “太假了,这鬼屋一点吓人的诚意都没有。

  “刚才里头跳出来个吊死鬼,差点被小芬一巴掌拍飞,还好我手快拉住了。”

  芬里厄蹲在石墩旁捧着刚买的爆米花,含糊道:

  “他自己挂在绳子上晃,像大肉虫。”

  夏弥则乐得直拍大腿:

  “师兄你刚才在里头一动不动,那个涂满番茄酱的假僵尸凑过来吓你,盯着你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几个自己吓得退回柜子里去了!”

  楚子航却认真道,

  “这是职业素养有缺陷的体现。”

  “缓过劲了?”路明非低头问坐着的苏晓樯。

  诺诺环视了一圈吵吵闹闹的众人,转过头来问道:

  “时间才九点出头,接下来去哪儿玩?”

  “电玩街!”

  路鸣泽第一个举起手,手指笔直指向游乐园东侧那片霓虹闪烁的街区。

  “刚路过看见里面有双人格斗和投篮机。

  “老哥,敢不敢跟老唐组队,让我在街机上把你们俩一块挑了?”

  老唐眉毛一竖,当场跳脚:

  “挑我们俩?小屁孩口气比脚气还大!

  “走啊,老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纽约布鲁克林街霸拳皇饿狼传说之王!”

  “玩什么街机啊,家里电脑上天天都能打!”

  夏弥摆了摆手,蹦起来指向园子北边那条高耸入云、灯火如长龙般蜿蜒翻滚的钢铁轨道:

  “要去就去那个:极速大回环过山车!

  “刚才在海盗船上没过瘾,这个看着才够刺激!”

  风里隐约传来高空俯冲时一车游客的凄厉尖叫,

  非常吓人。

  路明非顺着看了一眼那几乎垂直的轨道,又低下头,瞅了眼刚刚才把气喘匀的苏晓樯。

  “我才不去!”

  苏晓樯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抓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刚从那黑漆漆的鬼屋出来,你们又想去半空中甩脑浆,本小姐不奉陪!”

  绘梨衣早已从路鸣泽那儿接回了自己的棕色大熊,此刻正双手抱着熊爪,偏着小脑袋望向远方夜空中缓缓转动的庞大光环。

  “明。”

  少女晃了晃他的衣角,指着那个亮着七彩灯带的地标:

  “我们去坐那个最大的圈圈吗?高高的,可以看很远。”

  海滨游乐园的巨型摩天轮矗立在海湾边,一格格透明轿厢悬在深蓝夜幕与波涛上方,转得极缓。

  “摩天轮留着压轴,十点放烟花的时候上去正好。”

  路明非扫了一眼路边亮灯的导览牌,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平缓空地:

  “先去前面玩几场碰碰车,顺带逛一逛旁边的电玩城和抓娃娃机。

  “小绘刚才进门时,不还念叨着要抓小黄鸭?”

  绘梨衣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嗯!要抓很多只小鸭子!”

  老唐一听碰碰车,两眼顿时放光,揉着手腕嘿嘿直笑:

  “碰碰车好啊!待会儿谁也别让着谁,老子今天非得把路鸣泽和恺撒大少爷撞飞出去不可!”

  靠在树旁安静喝气泡水的恺撒闻言微微挑眉,

  “呵。”

  楚子航默默站起身来:“我也开一辆。”

  夏弥立刻欢呼一声挽住他的胳膊:

  “那我坐师兄副驾,负责替你喊冲锋!”

  苏晓樯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腿上的酸软劲儿总算散了大半,下巴微扬:

  “碰碰车倒还算安全。”

  零安静地站在路明非另一侧,点了点头:

  “我开旁边那辆,在侧翼掩护你。”

  诺诺把玩着手里的小鬼面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身侧的酒德麻衣和苏恩曦:

  “走吧,好歹我也去开一辆撞撞这帮小兔崽子,省得他们尾巴翘上天。”

  路鸣泽撇撇嘴,把小丑面具重新扣回脸上,转身大步迈向碰碰车场馆的方向:

  “一群加起来几千岁的大人,抢着开儿童玩具车,幼稚透顶。

  “老唐,你待会儿别输了哭鼻子。”

  “放屁!老子今天不把你那辆撞熄火了,老子跟你姓!”

  路明非失笑,苏晓樯走在前面,他身侧跟着抱着小熊包迈着小碎步的绘梨衣和安静随行的零。

  碰碰车场里很快闹成一团。

  老唐开着红车横冲直撞,没撑过三分钟,便被楚子航和路鸣泽一左一右死死顶在护栏角,车头冒出焦糊味。电玩城那头,路明非只花了一把游戏币,便把娃娃机里的十余只小黄鸭全扫进绘梨衣怀里。

  近十点,众人晃到了海湾边的摩天轮下。

  巨型铁环缓缓转动,彩灯顺着钢架流淌,海风吹来咸湿的水汽。

  一个轿厢至多坐四个人,人一多,排起队便有些棘手。

  楚子航和夏弥站到了一块儿,小龙女怀里抱着套来的小鸭子。

  老唐拽着小康,后头跟着芬里厄、参孙和叶尤,凑成一厢。

  酒德麻衣和苏恩曦靠着铁栏杆喝冰奶茶,摆手示意只看不坐。

  余下的几人立在入口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苏晓樯抱起手,下巴微抬,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零推了推眼镜,安静立在少年右侧,

  绘梨衣抱着棕熊,手指扯着路明非的风衣衣角。

  路鸣泽插兜在旁看戏,当然和老哥一起坐摩天轮他也是很想的。

  诺诺在旁边不出声。

  “硬挤在一车里多没劲。”苏恩曦咬着吸管提议,

  “今夜园子里游人少,干脆按圈算,谁点名路首席,路首席就陪着转一圈。大首席体魄好,坐几圈也晕不着。”

  众人听罢,竟都没反驳,各自默许了下来。

  然后抽签,

  最幸运的姑娘是绘梨衣。

  圆形轿厢落下,门锁咔哒合拢。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踏入其中,轿厢离地升空。

  绘梨衣摘下头顶的白熊面具,随手搁在皮椅上,旁边摆着装有小金鱼的塑料袋。

  小金鱼在袋里甩着尾巴,吐出一个细小的水泡。

  两人没有落座,一并站在宽大的弧形玻璃窗前。

  脚下的游乐园渐渐缩成一片发光的棋盘。

  鬼屋的骷髅头、沿街晃动的红灯笼、彩色的木马顶棚,全化作细碎的光斑。

  远处是漆黑的大海,月光落在碎浪上,一片浮银。

  绘梨衣往路明非身侧挪了半步,双臂挽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上少年的肩头。

  暗红色的发丝散落,蹭在颈侧。

  “明。”她轻声唤道。

  “嗯?”路明非低头看她,抬起空出的左手,指尖顺了顺她微乱的刘海。

  “好开心。”

  绘梨衣仰起半边脸,视线掠过窗外,落回少年眼底,

  “比打通游戏还要开心。”

  少女手指绞住他的袖口,声音低下去几分:

  “以前的时候,半夜醒来,我总担心自己在做梦。”

  她眨了眨眼,长睫毛在霓虹流光下轻颤,

  “怕一睁眼,外面还是空荡荡的大房间,只能对着电视机发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带我吃棉花糖。”

  或许是这样,她才特别黏着他,每次都不愿意回房间自己睡。

  路明非手臂抬起,环住她单薄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

  “做梦哪有老唐天天鬼嚎,哪有苏助理追着记账。”

  少年嘴角微弯,

  “捏一把脸试试,真得很。”

  绘梨衣摇头。

  她松开挽着胳膊的手,站直了身子。

  轿厢正好攀至最高点。海风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响,整座滨海市的灯火与大海铺陈在脚下。

  红发姑娘微微踮起脚尖,凑近过来。

  小脸微凉,轻轻贴上路明非的脸颊。

  她蹭了蹭,呼吸拂过耳侧,带着草莓糖的甜香。

  “好在没有醒。”

  绘梨衣贴着他的面颊,呢喃着落下话音,

  “好在……你在我身边。”

  话音落定。

  少女微侧过头,唇瓣轻轻吻在少年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轻像落下的樱花。

  绘梨衣退回半寸,脸颊泛红,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

  路明非怔了片刻,抬手碰了碰方才被亲过的地方,轻轻笑出声来。

  他伸手替她拉正滑落的开衫领口,重新将人揽回身侧。

  “嗯,一直都在。”

  话音刚落,

  对岸的防波堤亮起一道拖着长尾的火光,直冲夜空。

  轰。

  金色烟花在夜幕里轰然炸开,

  万千碎芒顺着海风洒向海面,将透明轿厢照亮。

  绘梨衣仰起脸,眼底映着漫天流火,紧紧扣住了少年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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