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狂暴的神威自古堡废墟中轰然升腾而起!

  权与力在这一刻彻底熔铸归一!

  青年仰天长啸,任由苍白的骨铠自脸上疯狂蔓延,遮掩了所有的泪痕,化作了一副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死神假面。

  他拔出了深埋在废墟地底的长枪,跨上了踏雷而行的八足骏马。

  自那一夜起。

  世间再无贺兰山下摇扇漫步的闲散兄长。

  立在万丈神座之上的,是头戴假面、执掌因果必中神矛的终焉之神,

  北欧的神王主宰,奥丁。

  ....

  恍惚之间,

  长袍长袖的青年神情愣愣地环顾四周。

  风吹过原野,

  金黄的麦浪向着地平线尽头层层翻卷,如同泛起一层层温软的金红微澜。

  没有极北刺骨的坚冰,没有遮天蔽日的神殿残骸,唯有晴空万里,微云舒卷,空气里满是夏日麦芒与干燥泥土的清甜香气。

  “弟弟……雾月……”

  他低声呢喃着,

  脚步有些踉跄地踏上田埂。

  不知道走了多远,

  远处的麦浪深处,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踩着细碎的杂草,迎着温煦的日光缓步走来。

  青年眼底猛然爆开一团炽烈的光彩,下意识快步迎上前去。

  他以为漫长的梦境终于走到了尽头,

  以为那个抱着野兔、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单薄少年,

  终于踩着晨光从岁月的彼端小跑了回来。

  然而,

  随着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看清来人的面容,青年脚下的步伐蓦地僵死在原地。

  走来的少年一袭深黑风衣,墨剑斜插在身后,单手随意插在口袋里。

  那张清秀的面庞平静异常,黑褐色的眼眸深处既有一剑断海的冷硬,又沉淀着注视人间烟火时的温润随和。

  矛盾至极的气质在这具身躯里浑然一体,透着几分让太古神魔皆要战栗的威仪。

  青年嘴唇颤了颤,失声道:

  “你是……”

  “探监时间间隔太长了,已经把我忘记了吗?”

  路明非停下脚步,有些困倦地抬手打了个哈欠,

  “你可是没少给我添麻烦,现在说忘记了我也不会饶了你的。”

  少年站定在三步之外,

  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换了素净长袍的青年。

  出奇的是,他眼底并没有多少暴虐的杀意。

  此前在现世的狂风暴雨里,奥丁换过不知多少张狰狞怪诞的皮囊,每一次皆被他以纯粹的蛮力连番打碎、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如今见到了这尊天空与风之王褪尽伪装化作常人模样的旧貌,

  反倒生不出多少咬牙切齿的实感。

  风吹乱了青年的黑发,

  青年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抬起双手,

  “我是…嵬理……”

  他念出了那个早已被历史尘埃彻底掩埋的西夏名字,

  随后抬起头,直视着眼前的少年:

  “足下前来,是要送我最后一程的吗?”

  “嗯,”

  “你那不幸又无聊的故事我大概知道了。”

  路明非淡淡道,

  “从漫长的历史而言,有所欲求的生物总是循环往复这样那样的错误。

  “你与我就和世间的众生一样,都不例外。”

  少年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越过青年的肩头,扫过漫无边际的麦田:

  “你弟弟的死我深表遗憾,但你自身难辞其咎。”

  “如果身为王的家伙没有为身后之人阻挡一切的魄力,

  “那应当不失去从头再来的勇气。”

  “....”

  嵬理整个人僵在田埂上,神情一片空白。

  片刻后,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扎穿了神魂深处最隐秘的伤口,青年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瞳深处,骤然涌上大片大片猩红暴虐的血丝!

  “魄力?从头再来?!”

  嵬理猛地踏前一步,双手攥紧了白袍的布料,声色因为极致的愤恨与痛苦而变形扭曲:

  “你根本不懂!!

  “你站在如今这个位置,居高临下,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等轻巧的大话?!”

  他指着脚下生机盎然的土地,眼眶欲裂,胸口剧烈起伏:

  “我永远不会忘记人类对我们做过的事情!”

  “当年在这片土地上,我弟弟咳着血,也要给那些快要饿死的凡人降下甘霖!

  “他护着他们,教他们耕作,为他们建城立国!

  “我们视他们为臣民,给予他们最大的慈悲与庇护!”

  青年凄厉地嘶吼出声,眼角渗出滚烫的泪水:

  “可最终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城破之日他们亲自打开大门!

  “换来的是那些凡人跪在敌人面前,亲手把淬毒的锁链穿过我弟弟的琵琶骨,将他送上祭坛,换取他们自己卑贱的苟活!”

  嵬理仰起头,面目狰狞地狂笑起来,笑声里尽是无尽的凄凉与怨毒:

  “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自始至终,盲目相信那些看似毫无杀伤力的弱小蝼蚁,才是我此生犯下最大的错误!”

  “庇护换来的是背叛,仁慈招致的是毁灭!

  “连至尊至善的君王都要被撕碎分食,

  “这等腐朽贪婪的人世,凭什么不该迎来彻底的诸神黄昏?!”

  风吹麦浪,沙沙作响。

  面对这番泣血般的质问与控诉,

  路明非立在原处,叹了口气。

  少年随手折了身旁一根随风摇晃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黑褐色的眼眸里唯有一片看透本质的冷冽与漠然。

  “说完了?”

  路明非吐掉草茎,向前迈出半步。

  一股沛然莫御的上位者威压,自少年单薄的身躯内部无声横推而出。

  风停了,狂乱翻滚的麦浪在这一瞬平伏如镜。

  嵬理只觉得周身一沉,滔天的悲愤被这股意志硬生生压回了腹中。

  “你口口声声为了弟弟,指责全天下的凡人恩将仇报。”

  路明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但从始至终,你不过是在给你自己的无能与软弱找借口罢了。”

  少年指了指远处被定格的虚妄天幕:

  “你如果真觉得凡人该死,城破的那一天,你大可一剑将那座城池碾平,随后提着刀去踏碎草原,去斩断天幕上的因果,把杀进来的所谓神明与背叛者屠戮殆尽,

  “在废墟里将你弟弟夺回来。”

  “你与你弟弟都是龙王,你清楚你们掌握的伟力,你清楚你的弟弟还有复活的时日,许久之后他在遥远的地方醒来到底是因为谁?”

  “你不清楚吗?”

  “身为兄长,就当不顾一切,”

  “可你做到了吗?”

  路明非冷笑着,声音如冰冷的铁锤砸落:

  “你没有。”

  “你杀了凡人泄愤,随后仓皇逃窜。

  “是,你有理由,弟弟死了,不知道结茧去了何处,或许就像千年后的诺顿那样失忆到处跑了,或是沉眠失落在人间。”

  “所以你要先保存自身,”

  “所以你要努力活下来。”

  “所以你在阴暗角落里躲藏了数百年,

  “所以你为了复仇开始编织自己的势力,开始筹谋当所谓的神王,”

  “然后你做了什么?

  “你一味沉溺于权欲之中,你究竟有多久没有找到你的至亲?

  “你为何任由你弟弟在残缺的痛苦中艰难破茧,任由他在神智错乱里被秘党围剿逼至绝境,最后点燃同归于尽的烈火。”

  路明非逼近一步,眼底泛起深沉的戾气:

  “你自命为奥丁,戴上骨面具,骑着八足怪马,在凡人的阴影里搞着最下作的阴谋算计。”

  “你痛恨背叛,结果你转头就用最卑劣的手段去操控楚天骄,去算计楚子航,用幻象去折磨别人的至亲至爱。”

  “你把吞噬亲弟骨肉当成登临神座的捷径,

  “把无辜之人的性命当成随意践踏的草芥。”

  少年的声音震荡在麦田上空,字字诛心:

  “你活了数万年,最终活成了当年害死你弟弟的那些杂碎一模一样的嘴脸。”

  “你配谈什么守护?

  “你配谈什么君王之怒?”

  奥丁...嵬理怔怔地立在原地。

  苍白的面庞上血色尽褪,神情僵滞如雕塑。

  少年的字字句句皆如剔骨尖刀,挑开他披挂了千年的神明神袍,将里面腐烂怯懦的真容剥得体无完肤。

  他张了张嘴,试图找出半句反驳的言辞,可喉咙深处唯有一片干涩的哑然。

  “所谓王者的魄力……”

  路明非反手握住了墨剑的剑柄。

  深黑无光的沉重重刃自鞘中缓缓抽出三寸,带起一声清冷彻骨的龙吟。

  少年神色平静,眸光清澈而决绝:

  “是哪怕身后的同伴全是弱小平凡的累赘,哪怕前路全是背叛与死局,只要他们还在喊我一声师弟,喊我一声首席,牵着我的衣角喊我一声哥哥……”

  “我手里的剑,就只会对准天上的神明与所谓的命运,一步不退地劈下去。”

  “把一切阻碍斩成齑粉,把想要守护的人好好带回人间。”

  “做不到这一点,就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少在这里摆出一副看破红尘的恶心苦相。”

  墨剑彻底出鞘。

  黑白两色的纯正君煌冶火在剑锋之上轰然点燃,炽烈的热浪瞬间驱散了原野上残留的所有虚妄阴冷。

  路明非单手提剑,剑尖斜指地面,赤金重瞳在天光下威严盛放:

  “废话说得够多了。”

  “西夏的麦田很美,但我的同伴还在现世等着我回去吃晚饭。”

  “奥丁,该上路了。”

  嵬理看着横陈在眼前的墨黑重剑,

  又抬头看着面前挺拔如峰的黑袍少年。

  在少年的身上,

  他依稀看到了当年那个提着木剑、敢于对至尊王座拔剑向天的自己,

  却又看到了自己终其一生,哪怕吞噬了半身也未能企及的真正皇者气象。

  那是不被因果束缚、只为身边羁绊挥刃的绝对强横。

  青年眼底的血色渐渐散去。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垮下了紧绷的脊梁,有些释然、又有些艳羡地苦笑了一声。

  “是啊……我是个废物。”

  “是个沉溺于权欲之中,无法自拔的家伙……”

  嵬理垂下眼帘,理了理长袍的衣襟,在麦浪边缘缓缓跪坐下来。

  他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在弟弟改变他之前,他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蔑视弱者,无视凡类,一心想要重建王业,杀回王地,从太古最初算起,他从来就是这般自私贪婪之人。

  他闭上双眼,不再动用半分微弱的风雷权柄,轻声低语:

  “动手吧。”

  微风拂过原野,吹起少年的大衣下摆。

  然而,意料之中的斩击并未降临。

  路明非提着墨剑立在田埂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引颈就戮的青年,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嫌弃的冷笑:

  “所以你依旧是这样不知悔改的胆小鬼啊。”

  “....”

  “汝……何意?”

  “我如果是你,现在要么就继续拔枪同我死磕到底。”

  路明非反手探入虚空。

  苍白惨烈的雷弧骤然在掌心爆裂,那杆曾刺穿零号心口、自现实带入此方领域的命运之枪——昆古尼尔,被他随手抽了出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蓄力。

  “噗嗤!”

  刺骨的破空声在宁静的麦浪间撕裂,惨白的骨枪直接贯穿了嵬理的右胸!

  神血顺着枪柄泊泊滑落,染红了素白的袍服,将这位天空之王生生钉在了松软的泥垄之上。

  路明非单手握着枪尾,俯视着因剧痛而闷哼的青年,淡淡道,

  “要么拼尽最后一口气,冲我吼一句你非把你弟弟救回来不可。”

  少年顿了顿,收回右手,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要么就干脆点,直接跪在地上求我把你弟弟找回来。顺便一提,后头这条其实不太可能是我去选,我向来讨厌跪人,也绝不会让局面恶化到这种下作程度。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其他时间线里,这样的我自己,我已经在幻象里体验得够多了,着实敬谢不敏。”

  嵬理双手死死攥住刺穿胸膛的神枪枪身,掌心被苍白的因果电弧灼烧得焦黑一片。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少年那双黑褐色的瞳孔,神情仓皇无措,仿佛快要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飘摇的水草,喉咙里溢出近乎梦呓般的颤音:

  “弟弟……雾月他……还能再回来吗?”

  “我怎么知道?”

  路明非抱着胳膊,冷冷反诘:

  “你弟弟当年同我曾祖父与一众狮心会先辈在古堡玉石俱焚。

  “怎么,如今你想着让他复活归位,我那些死去的先辈却永远埋在泥土底下不能归来,

  “说起来你不觉得太不公平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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