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没有退让。

  他就这么抱着兔子,光着双脚站在泥水里,一言不发地直视着白袍青年的眼睛。那双纯净的眸子深处,泛着深深的痛楚与悲悯,像是一面不可动摇的镜子,将青年眼底所有的神圣高傲,照得无所遁形。

  沉默在青翠的竹林间蔓延了许久。

  穿堂的风吹乱了两人的长发。

  最终,白袍青年眼底那股冷硬的杀气,在少年苍白微颤的面庞前,一点一点地软化了下来。

  那是他的半身。

  是他在这片漫长荒凉的岁月里,唯一能够互相依靠、分享孤独的双生骨肉。

  青年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有些烦躁地抬起折扇,在少年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真是欠了你的。”

  他转过身,白袍大袖在风中一拂,虽然嘴上依然骂骂咧咧,却终究侧过了半个身位:

  “罢了罢了!收了你的眼泪吧!”

  “从今日起,贺兰山方圆八百里内,依你所言,风调雨顺,四时有序便是!”

  风之双生子在西夏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起初,那位执掌着绝对“权”的哥哥,始终认为这不过是无聊岁月里的一场随心驻足,凡人的死活与王朝的更替,在他眼里同蚁穴筑巢没有半分区别,全当是陪自己身体孱弱的弟弟玩一场荒诞的泥巴游戏。

  然而,岁月的增长,往往带着润物细无声的奇诡魔力。

  弟弟虽然执掌着毁天灭地的“力”,身躯却常年承受着权柄过载的崩解剧痛,骨肉孱弱。

  但那个单薄的少年,却每日乐此不疲地走在凡人的村落与城郭之间。

  他教农人辨识节气播种五谷,引动温和的微风吹散瘴气,以柔和的水汽滋养干旱的麦田,甚至会在黄昏的时候,蹲在打谷场边缘,同那些流着鼻涕的凡人孩童一同分食一块粗粝的杂粮甜饼。

  哥哥立在高高的云端,冷眼俯瞰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原本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麻木等死的凡人,在那双温柔双手的抚育下,一点一点挺直了脊梁。

  荒原上建起了雄伟的白高大夏国,田垄间传出了劳作的号子,炊烟在暮色里连成了温柔的锦缎。

  那些凡人将他们兄弟奉为至高无上的风雷真神,修筑的神庙里,终日缭绕着纯净的香火,供案上摆着的,是凡人能拿出的最饱满的麦穗与最甘甜的泉水。

  不知从哪一年起,白袍的哥哥不再成天坐在云端发呆了。

  他收拢了漫天的暴风与雷霆,换上一身寻常行商的长袍,也学着弟弟的模样,摇着折扇走进了繁华的市井瓦舍。

  他开始听凡人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离合悲欢,开始在路边的酒肆里同赶路的脚夫抢一壶温热的烈酒,甚至在弟弟咳血卧床的每一个寒夜里,他会亲自卷起袖子,用拙劣笨拙的神力,在铁锅里熬煮出一碗凡人用来驱寒的浓稠姜汤。

  生机、日常、繁衍、繁荣。

  那种充满烟火气的喧闹与温存,像是一场漫长而甜蜜的鸩毒,悄然融化了他骨髓深处横亘了万载的冷酷玄冰。

  原来……不以暴力统御天地,陪在自己唯一的弟弟身旁,看尽人间灯火长明,竟是这般辽阔而美好的年月。

  哥哥甚至在心底立下了誓言。

  等这凡人的帝国走到了尽头,他便带着弟弟远走极北,寻一处永远不会再有纷争的乐土,建立一个真正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永恒之国。

  然而。

  命运的残忍,从来不会垂怜沉溺于梦境的生灵。

  变故...来得太快,太惨烈,甚至未曾给他们留下半息喘息的余地!

  起初的意外,是在那个深秋降临的。

  北方的长风自阴山以北的辽阔草原横推而下。

  那是属于草原混血种帝国的铁骑狂潮。

  黑色的大纛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控弦之士身披生铁重甲,体内的龙血在长生天的萨满战鼓声中被彻底唤醒,眼底燃烧着暴虐的黄金瞳。

  铁蹄踏碎了边关的堡垒,马刀劈开了麦田的沟壑,凡俗的兵刃裹挟着低阶言灵的轰鸣,一路势如破竹地凿穿了西夏的边防。

  这场凡俗争霸在两兄弟眼中本该是不值一提的闹剧。

  风之双生子虽然沉湎在市井烟火里太久,久未握紧杀伐的兵刃,但初代君主的至高权柄依旧沉淀在骨髓深处。

  只要哥哥登高挥袖,八百里狂风便能化作无坚不摧的真空天刃,瞬间将数万铁骑连人带马撕成漫天碎肉;

  只要弟弟引动雷霆,九天落下的暴烈霹雳亦能将整座草原的大营烧成一片焦土。

  他们本来绝不可能会输。

  然而,就在铁骑兵临城下的那一日,天地骤变!

  苍穹顶端的铅灰色阴云塌陷成了一座巨大的虚空漩涡,整片神州大地的地脉深处传来了痛苦压抑的太古悲鸣。

  风雷的权柄在虚空中剧烈震颤,无形的因果锁链自九幽地底垂落,牢牢锁死了这片天地的每一寸生息。

  至尊的因果被触动了,漫长岁月前种下的宿命齿轮再度咬合。

  “轰——!!”

  虚空被撕裂开狰狞的裂痕。

  两尊周身环绕着滔天法则、踏碎风云的庞大龙相降临在大夏王城的长空之上。

  那是被这方天地因果所拘束、代行天诛的龙君真灵!

  “逆臣!”

  “背叛了至高至尊的叛党,昔年犯下欺天大罪,如今竟敢在此偏安一隅,贪恋凡俗烟火?!”

  “汝等命数早定,当入九幽,永堕无间!”

  双生子的行踪在这一日被彻底暴露在全天下的视线之下。

  随之而来的,

  是一场天翻地覆的绝杀之战。

  太古真灵降下浩瀚神罚,

  北方的混血种骑兵狂热地诵念起神明赐下的嗜血战歌,

  死侍狂潮自四面八方合围而至。

  而最锋利的一柄尖刀,

  却在最黑暗的时刻,自背后捅进了少年的心口。

  那些曾被弟弟亲手救治过的凡人,

  那些在神庙前叩首祈求风调雨顺的信徒,

  那些分食过少年甜饼的城郭官民……

  在真正的神威碾压面前,骨头却是软得比烂泥还要脆弱。

  为了苟活,

  为了换取北国铁骑不屠城的诺言,

  大夏王城的凡俗皇族与混血世家合谋开启了城门的炼金绝阵。

  他们引着敌方的龙君潜入静室,

  将浸透了剧毒死侍血的冰冷链条,亲手刺穿了那个本就病弱虚脱、咳血不休的少年的肩胛!

  弟弟被推上了祭坛。

  城破,国亡。

  当白袍青年浴血撕开包围赶回神庙深处时,

  见到的唯有被砸烂的白石长阶,

  以及空荡荡的淌着暗金残血的白玉石台。

  那个眼神清澈...会为了救一只兔子同他置气的单薄少年,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哥哥低着头在废墟之中跪着哭着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随之而来的,

  是这具神躯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极致暴走!

  “吼——!!!!”

  震碎神州天幕的龙皇咆哮撕裂了长空!

  理智、温情、对人间烟火的所有眷恋,

  在那一瞬间被彻底烧成了虚无。

  狂暴的风王权柄完全化作了灭世的凶器,千万道真空风刃铺天盖地横扫了整座贺兰山脉。

  暴风卷着雷霆将大夏王城生生抹平成了一片死寂的白地!

  背叛的凡人、突入的铁骑、乃至整片草原的长生天军阵,

  在这场神明的无差别极怒下尽数化作了漫天飞溅的血泥与碎骨。

  血流漂橹,赤地千里,天地间被生生清洗出一片长达数千里的无人死域。

  可任凭他杀穿了四海,翻遍了每一寸地脉,

  终究没能找回那个喊他“哥哥”的身影。

  漫长的几百年岁月,自指尖如风沙般流逝。

  他在风雪的尽头流浪,踏遍了大洋彼岸的每一座城郭,

  眼底唯余深渊般的暴戾与空茫。

  所有的执念,都是他的弟弟...

  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盛夏黑夜。

  他横跨了万里汪洋,

  寻到了欧洲汉堡郊外那座阴森古老的林间庄园。

  雨水顺着长袍滚落。

  推开古堡大门的刹那,扑面而来的,是一片焚尽神魂的刺目白光!

  【言灵·莱茵】!

  整个庄园在毁灭性的微缩核聚变坍缩中化作了刺骨的焦土。

  而在那片焦土的最核心爆心之处,

  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单薄身影半跪在泥泞中。

  那个曾经连捏死一只蚂蚁都会心生悲悯的少年,

  此刻浑身覆盖着狰狞暴走的青黑龙鳞,面容在极致的痛苦与癫狂中扭曲变形。

  残缺的破茧让他失去了对权柄的控制,

  人类混血种漫长岁月里的贪婪与背叛,

  终究将这尊曾经最温柔的君王,

  逼成了彻底厌弃人世的狂暴恶鬼。

  少年似乎经历了无休止的杀戮与围攻,

  他挥洒着神罚的雷霆,

  而对方的凡类无所畏惧,

  莱茵...

  蝼蚁一样的家伙,居然引动了莱茵,

  最终引爆了同归于尽的炽火。

  而哥哥已经来迟了,早就来迟了,

  他疯了一般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那具正在飞速化作飞灰的残破身躯。

  “弟弟!弟弟!!”

  他发出了泣血的呼唤。

  怀里的少年缓缓掀起眼帘,

  眼底那抹暴戾的血光在触及青年面庞的刹那轻轻闪烁了一下。

  少年的指尖颤巍巍地抬起,

  触碰到哥哥湿透的面颊。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一声“哥哥”,

  可那微弱的气息终究未能成声,

  便在雷雨中化作了最后一声消散的叹息。

  生机彻底断绝。

  青年抱着怀中冰凉的残躯,跪在泥泞里,任由冰冷的暴雨浇透全身。

  他不知道弟弟在最后那一击【莱茵】里,

  究竟是还存着昔日的善念留了手,

  还是因为仓促破茧、本源残缺而力竭力尽。

  周遭全身弟弟虐杀、挥洒权柄的痕迹,

  可他依旧不知道弟弟醒来的时候,到底是憎恨极了人类,还是因为无法接受往日的因果,才不愿离去,才与人类言说了诸如此类的话语。

  他只知道啊,

  那个陪他漫步市井、为他熬过一碗热姜汤的半身,真真正正地死去了。

  死在了凡人的贪婪里,

  死在神明冷酷的因果里。

  双生子的王座从来是残酷无情的规则。

  吞噬另一半,化为力与权的本源圆满,

  方能跨入神圣无暇的完全体之境。

  青年跪在暴雨倾盆的废墟里,缓缓低下了头颅。

  他将嘴唇贴在了少年冰冷坚硬的龙鳞之上。

  咸涩的雨水与滚烫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混在了一起。

  他别无选择。

  如果这世间的规则唯有力量才能定下定论,

  如果这冷酷的天地容不下一丝凡俗的温情,如果守护至亲的代价是彻底化身恶鬼……

  那他便要成为这天上天下最强横的君王,

  成为超越龙皇与至尊的至高真神!

  他要将背叛的凡类碾成尘埃,

  他要将虚伪的神明尽数屠灭!

  他要为他的弟弟,为那场惨烈的旧梦,

  他要为诸神与所有的凡类,

  送上这世间最宏大的...诸神黄昏!

  他必须是....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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