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坐在金属长凳上,整个人呆立了足足半晌。她低头看了看那柄还散着微热的大口径重狙,额前垂落的一缕暗红色碎发在冷风里轻轻荡了荡。

  良久,小巫女吐出一口气。

  “认输……”

  诺诺抬起头,暗红色的眸子定定地盯着站在眼前的黑袍少年,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少有的挫败与坦然:

  “果然……敌不过你啊。”

  小巫女自嘲地笑了一声,

  “以前自由一日你就有拿着一柄狙击枪横扫全场过,我以为那只是你运气好外加神经反应快。现在看来,神仙打架这种事,真由不得凡人去讲常理。”

  她站起身,高挑的身姿在路明非面前立定,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里,单马尾在脑后轻轻一晃。

  诺诺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少年的视线,

  “赌约我认了。”

  “可以让你任意差遣一次。”

  “师姐,刚才那个赌约,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你赢。”

  诺诺身子微僵,抬眸看他。

  “因为去那个地方,真的很危险。”

  路明非垂下眼帘,声音平静而温和:

  “奥丁虽然被困在婆娑世界里,但那是他的执念源头,也是他数万年神格的巢穴。

  “我能凭借权柄强行压制他,因为我本身就处于法则之外。

  “若是带上你,神国的规则反噬会在一瞬间锁定你的精神域。”

  少年收回手,嘴角扬起一抹熟悉的笑意:

  “你说过,当师姐的永远都该罩着师弟。”

  路明非迎着小巫女复杂的目光,认真地开口:

  “但在我这里,哪有让自家前辈去涉险的道理?”

  诺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你...要好好的。”

  “遵命,师姐。”

  路明非笑着敬了个极不标准的军礼。

  ……

  清晨六点。

  天光破晓,极地罕见的金色晨曦洒满了整座舰桥。

  底层机库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少年立在跳板边缘,黑发在风中肆意飞扬,

  全员齐聚在机库两侧送行。

  绘梨衣安安静静地走上前,小姑娘伸出两只小手,替路明非整了整大衣的翻领,暗红色的眸子里盈满了不舍,却乖巧地没有掉眼泪:

  “明,我在甲板上看日出,等你回来。”

  “好,看完了日出,我就回来了。”

  路明非揉了揉女孩的脑袋。

  零站在绘梨衣身侧,

  少女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澄澈见底的冰蓝眼眸里倒映着晨曦与少年的身影。

  路明非迎着她的视线走上前去,在女孩跟前停住步子。

  零微微仰起小脸,

  “都说好了的,不能食言。”

  路明非抬手,掌心在她光洁小巧的额头上轻轻碰了碰,替她将耳侧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理顺,

  “当然。”

  “我什么时候对小零同学食过言了?安心在船上待着,等风雪小了,我们去喝热红茶。”

  零轻轻抿了抿唇,把脸颊往大衣高领里缩了半寸点了点头。

  “路明非。”

  苏晓樯踩着皮靴快步跨上前,一把扯住了少年的风衣袖口。

  小天女栗色的大眼睛里水波流转,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口气把憋在嗓子眼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你……总之今天是我做饭!后厨那帮斯拉夫厨子全被我赶出去了,菜单我都定好了!”

  苏晓樯吸了吸发酸的鼻尖,双手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开,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讲理的霸道与藏不住的慌乱:

  “我知道你会飞,你现在厉害得很,去哪里都快……所以今天,你必须赶回来吃上我亲手做的饭,好不好?!”

  “凉了的话,本小姐可一口都不会给你热!”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红着眼眶却偏要横眉冷对的娇蛮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少年反手握住她有些发僵的手指,捏了捏:

  “好,答应你。”

  “今天一定准时回来尝苏大厨的手艺,哪怕是糊锅了,我也连锅底全刮干净。”

  “你才糊锅呢!”

  小天女啐了他一口,眼底化作了一抹带着水光的浅笑,松开了手退回人群里。

  后头的老唐早就按捺不住了,迈着大步挤上前,

  “明明,真不用老子跟着去给你压阵?那老小子终归是初代种,困兽犹斗说不准要咬人,我带着小康把君焰一开,在旁边给你封死退路岂不是稳妥得多?”

  芬格尔跟着连连点头,两眼放光:

  “附议!首席,带上我吧!我这把暝杀炎魔刀好久没见血了,而且独家处刑神明的实况录像,能让守夜人论坛瘫痪整整三个月啊!”

  楚子航默默按着村雨的刀柄,

  “师弟,我...”

  “不用多说了师兄,”

  路明非转过身,冲着这帮摩拳擦掌的杀胚们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得了吧,全去那片幻境里头挤着,到时候你们一刀我一枪的,反而施展不开拳脚。”

  少年笑骂了一声:

  “这是收尾的工作,用不着搞集团军冲锋。

  “你们老老实实留在甲板上看戏,免得打碎了虚空余波殃及母舰。”

  被拒绝的一帮人只得悻悻作罢。

  而一道小小的黑色身影晃晃悠悠地踱步而出。

  男孩歪了歪脑袋,仰头看着高出自己一大截的黑袍少年:

  “那我呢,哥哥?”

  小魔鬼眨了眨眼睛:

  “要不要亲爱的弟弟陪你走一趟?毕竟在那片权柄构建的记忆深渊里,我也算半个熟门熟路的行家里手。”

  路明非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真正拥有了实体与血肉的小家伙。

  少年伸手,掌心盖在路鸣泽那一头柔软整齐的黑发上,不轻不重地用力揉乱了一团。

  “你这家伙想去哪里,我怎么拦得住?”

  路明非嘴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属于长兄特有的从容与庇护:

  “不过这件事,交给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本来就是收拾残局的收尾活计,犯不着你跟着劳神。”

  少年拍了拍男孩的后脑勺,目光温和:

  “你啊……好不容易真正回到了人世间,身上冷凝了二十年的寒气还没彻底散干净呢。乘着好天气,去甲板上晒晒太阳,到处散散心就好了。”

  路鸣泽被他揉得发丝凌乱,男孩怔怔地立在原地,流金色的眸子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双手抱在脑后,撇了撇嘴:

  “行吧行吧,难得不用当苦力,我回大厅去打排位了。”

  嘴上虽然抱怨着,可男孩转过身去的时候,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挑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最后走上前来的,是路麟城与乔薇尼。

  乔薇尼身上套着一件厚厚的羊绒大衣,女人眼睛里泛着浅浅的血丝,显然是一整宿都没合眼。

  她走上前,拉过路明非的手,将一叠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红糖酥饼塞进了少年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极地风硬,打完架要是饿了,先垫两口,别空着肚子吹冷风。”

  乔薇尼眼眶微热,伸手在儿子宽厚的肩膀上狠狠拍了两记,声音带着浓浓的嘱托:

  “下手利索点,别跟那种神神叨叨的东西多废话。打得过就打,要是有不对劲的苗头,扭头就跑,听见没有?天塌下来也有老娘在后头拿重炮给你轰平它!”

  路明非任由老妈在自己脸上揉搓,笑着连连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老妈您放宽心,我比谁都惜命。”

  少年转过脸,视线落在站在旁边、神色复杂的路麟城身上。

  路明非伸手扯了扯自己大衣的领扣,冲着自家老爹扬了扬下巴,神色认真起来:

  “老爸,我不在的时候,基地和船上的防务你帮着曼斯教授多操点心。”

  “还有……把老妈照顾好。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或者受了半点风寒,等我回来,咱俩的账可得好好清算清算。”

  “少在这儿大呼小叫的,你老子我护了你妈大半辈子,轮得着你来教训?”

  路麟城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面前整装待发的儿子,忍不住皱着眉头吐槽了一句:

  “再说了……你小子不是说今天傍晚之前就飞回来吗?怎么交代后事一样交代的项目比出远门还多?”

  路明非:“……”

  “……老爸,您真是个破坏气氛的天才。”

  路明非无语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好啦,诸位,我答应你们,今天日落之前,一定回来。”

  少年转过身,墨剑稳稳斜插在身后,

  他脚下猛然一踏,气浪炸裂,整个人瞬息消失在原地。

  众人愣愣望着他远去的痕迹,没有人退去。

  ……

  婆娑之内,光影如织。

  南方海滨的暴雨高架桥彻底碎成流光退去,天地在此刻骤然换作了一方苍凉古拙的山水画卷。

  贺兰山下,黄沙古道,修竹青翠,针叶连绵成海。

  日光穿过密密层层的青碧竹叶,在泥泞温热的土路上洒下一片斑驳陆离的碎金。

  林道深处,穿圆领白袍的年轻人手里摇着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节律。

  他立在青石台阶上,看着对面那个光着脚丫、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受伤小野兔的单薄少年,眉头深深蹙起,语气里带着身为兄长惯有的冷漠与不解:

  “不会有下雨的国度?”

  白袍青年冷哼了一声,折扇刷的一展,遮住半边面容,紫金色的竖瞳里流动着漠然的天规:

  “可是弟弟啊,如果不下雨的话,反而你所看重的这些微末生命,再无法在这片荒原上生长繁衍。”

  “这天地万物的生息循环,本就由水与风定下根基,你这般妇人之仁,简直是异想天开。”

  对面的少年抬起头。

  少年的身躯单薄纤细,甚至隐隐透着一股被庞大权能力量反噬撕裂的病弱苍白。他紧紧护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兔子,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里,浮现出少见的倔强与执拗:

  “可是一味的暴雨,又有何用?”

  “你掀起的狂风把田垄尽数冲垮,雷霆将农舍劈成焦炭,凡俗的生灵在泥水里哀嚎哭泣,易子而食……”

  少年仰起稚嫩的面庞,声音带着泣血的质问:

  “哥哥,难道神明的冠冕,非要用无数无辜者的骸骨去浇筑么?那样的伟业,当真有意义么?”

  白袍青年眼底的寒意微凝,折扇啪的一声合拢,指着脚下的黄土大地,声如洪钟:

  “优胜劣汰,自然有用!”

  “能在这暴风与雷霆中存活下来的,才是配得上称作神民的种子!凡人如草芥,死了一茬,来年自然会再长出一茬,你何须为了这些朝生暮死的蝼蚁同我置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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