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理浑身剧烈颤抖,眼底神光彻底崩溃,语无伦次地咳着神血:

  “你……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解答。”

  路明非打断了他的慌乱,少年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泥泞里的神明:

  “龙君那一方印证的情报还不够多。所以你现在必须拿出足够的分量,同我做个等价交换。我隐隐有种预感,当真正的灭世浩劫降临的时候,四大君王与九子龙君大抵都会派上用场。就这么草率地把你这个风王彻底宰了,长远来看未免有些亏本。”

  路明非眼神微敛,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暴戾的凶光:

  “但即便如此,你此前做的那些混账恶心事,依旧让我很想把你按在地上揍扁,随后一剑剁碎了喂鱼。”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嵬理苍白的面颊:

  “所以还是那句话。你拿什么……来交换你与你弟弟的性命?”

  嵬理喘息着,眼中爆发出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

  “权柄!天空与风的权柄!我的风暴,我的雷霆,我在这世间谋划的一切,你尽可拿去!哪怕将我的神格剥离做成兵刃,哪怕抽干我的血髓!只要你答应我……只要能让我弟弟回来!”

  路明非眉头紧紧拧成了一道死结。

  少年极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所以你这脑子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谁稀罕你那残破的权柄?我需要的是情报!”

  路明非按住那枪柄,直接往下踩住他的胸膛,

  嵬理又吐了口血,

  却见少年语气里透着积压已久的烦躁:

  “就算这片由你因果构筑的婆娑世界能让我窥探部分过去,但很多底层的隐秘并不在此列。

  “比如你这厮与九子龙君嘴里成天念叨的‘至尊归来’到底指的是谁?!

  “那东西隔个几百年便要醒转一回,降下灭顶的审判裁罚,

  “老唐和夏弥……诺顿与耶梦加得当年皆是遭过那等大灾,想来你也不例外!”

  少年死死盯着神明的眼睛,声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疲惫与厌恶:

  “我真的很好奇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更何况,我在许许多多古怪的遗迹深处,总会没由头地撞见某些人的过往残影,搞得好像我是某个大人物的替身一样……真的很烦人啊。”

  这些事情路明非首先问过不争,

  但是那家伙除了折腾之外,就是个谜语人,

  然后问过几位龙君,结果他们也是模棱两可半懂不懂。

  再来就是小魔鬼,

  那家伙天天就时机到了哥哥就懂了,同样是谜语人。

  “....”

  被长枪贯穿胸膛的嵬理怔住了。

  执掌天空与风的初代君主呆呆地看着眼前满脸写满暴躁不爽的少年。

  过了良久,

  青年惨然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无法言说的荒诞与悲哀:

  “你……竟然至今都未曾察觉到吗?”

  路明非眼神微寒:

  “什么?”

  “我所知晓的‘祂’,从来就不是某个端坐在王座上长眠的老者。”

  嵬理咳出一口金红的碎血,目光穿透少年的面庞,望向那片虚无的天幕:

  “祂是不断循环往复的灾厄,是这方天地无法挣脱的因果闭环,是每一次文明走到鼎盛时必定降临的极尽清洗!黑王尼德霍格创造了我们,赋予我们统治世界的爪牙与权柄。在遥远的太古,我们以为凭借背叛与弑君便能终结这一切,我们以为杀死了祂……”

  青年仰天狂笑,眼角泪血横流:

  “可是祂没有死!祂在岁月的暗面不断归来,一次又一次化作无法抗拒的天威,降下毁灭的惩戒,报复每一个反抗宿命的子嗣!”

  嵬理猛地转过头,那双淡金色的竖瞳死死锁死在路明非的眉心之上:

  “而你……或许是祂,或许并不是祂。”

  青年咧开满是血污的嘴唇,轻声吐出了足以颠覆整部龙族秘史的谶言:

  “但无论真相如何,自你从西伯利亚的风雪中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起……

  “你与你身侧那个自阴影里爬出来的弟弟……”

  “你们,早就已经是违逆了天规、窃取了源初权柄的盗火之人了。”

  言尽于此。

  嵬理缓缓阖上了眼眸,不再去拔胸口的长枪,整个人颓然陷在泥土里:

  “动手吧。不论是归天还是无归,年轻人,手握这般滔天权柄与魄力的你……终归能达成你心中所想的破局之策吧。”

  风声沉寂。

  路明非立在原处,

  黑褐瞳孔深处,极淡的赤金色流光如地火熔岩般悄然复苏,越来越盛,

  最终化作了纯粹深邃的帝王重瞳。

  少年垂眸看着泥泞里的败犬,

  未发一言。

  然而,

  就在漫天肃杀凝聚至极点的刹那!

  原本引颈受戮的嵬理,眼底暴起凶光!

  青年的左手五指骤然化作覆盖苍白龙鳞的狰狞利爪,借着近在咫尺的死角,

  以撕裂虚空的极速,悍然抓向少年的心口!

  那是困兽临死前的最后一搏!

  “噗嗤!”

  空气未曾掀起半丝涟漪。

  少年的动作快得跨越了神念的运转。

  深黑无光的墨剑毫无阻碍地横空刺出,

  自前胸至后背,

  将嵬理伸出的利爪与心脏再度贯穿!

  路明非身姿笔挺,右手并拢剑指,左手轻轻抚在剑柄顶端,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

  甚至连大衣的下摆都未曾晃动半分。

  被墨剑再次钉透的嵬理身形僵住。

  他看着没入胸膛的剑身,感受着体内飞速溃散的生机与法则,嘴角缓缓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确实……像你说的。”

  青年剧烈地咳出一团光屑,声音微弱得几乎散在风里:

  “不反抗就死……太不像个王了。”

  “我依旧希望你....能履行约定,救我弟弟...”

  “好了,挥剑吧,

  路明非微微点头。

  就见青年垂眸跪在地上,他的瞳孔望着天地,望着不知何时降下的雨幕,望着夕阳的黄昏,喃喃着什么,

  “若有来生……但愿不要再有暴雨了。”

  ....

  “雨啊,总会停的。”

  少年迈出半步,身形在风中拉出一道极简的墨色残影。

  手中的墨剑毫无花哨地横空斩落。

  无名剑法最后一式,

  【忘川】!

  “嗤啦——”

  平整利落的黑白剑气自嵬理的颈项间一闪而逝,

  剑意之中附带的【神罚】真实撕裂之力破开天地。

  麦浪翻涌。

  跪坐在田埂上的白色身影并未倒下,而是如同被盛夏晨风吹散的飞絮般,自衣角开始,化作漫天纯净柔和的青白色流光。

  风吹麦田,流光如漫天飞舞的萤火,升腾而起,融入了那方澄澈蔚蓝的长空。

  暴雨洗去的罪孽,终是在这片由记忆拼凑而出的江南夏日里,归于天空。

  “叮。”

  一声清越脆响在碎光散尽的虚空中跌落。

  一枚通体温润、雕琢着古奥纹路的方形玉符飘然而下,稳稳落在少年的掌心里。

  玉符表面泛着淡淡的青白微芒,内里纤毫毕现地刻画着竹林掩映之下两只安然依偎的生灵幻影;微风拂过玉质的凹槽,甚至能隐约听见林道深处,少年与兄长并肩漫步时那断断续续的轻快交谈声。

  那是天空与风之王毕生执念沉淀下的本源真灵。

  路明非低头看着掌心中的温润软玉,手指微合,将其妥帖地收回大衣内兜。

  随后,少年左手一扬。

  “散。”

  一声令下,整座由他神念构筑的【婆娑世界】在此刻轰然塌陷崩解!

  温暖的麦浪、湛蓝的天空、悠闲的农舍如流水般退去。

  下坠的失重感稍纵即逝,刺骨的极寒再次扑面而来。

  现实世界的悬空神城顶端。

  被卡在三座万丈冰山之间的古老要塞残骸在寒风中沉默矗立。

  半空中那座原本翻滚着紫黑色因果怨气的深海死渊彻底化作了一片清澈的冰湖,四座阵眼处的青铜风铃发出悠扬清脆的长鸣,向着极地荒原宣告着一代初代龙王的真正落幕。

  “呼……”

  路明非稳稳落在平整的坚冰之上,收回墨剑,反手重新裹上厚布。

  少年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颈,从大衣内侧摸出了老妈塞给他的那一叠油纸包。

  扯开防油纸,咬了一大口外焦里嫩的红糖酥饼。

  甜腻的麦香在口中化开,压下了经络深处最后一丝血气翻腾。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指针。

  下午四点整。

  “时间刚好。”

  路明非抹了一把嘴角沾着的饼屑,把剩下的酥饼揣回兜里,黑褐色的瞳孔深处泛起柔软明朗的笑意。

  少年双腿微屈,深黑色的大衣在极地的狂风中轰然展平,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破长空的黑色闪电,迎着天边那一抹斜斜落下的橘红晚霞,朝着应龙号的方向疾驰返航。

  今晚,可是答应了某位气性很大的小天女,要准时回去吃大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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