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闭目。

  识海中,光团的金色纹路流转不休,那光团的核心处,那粒细如尘埃的种子,此刻正在微微发亮。

  那光亮柔和,却坚韧。

  像一盏灯。

  孔宣睁开眼。

  他明白了。

  那盏铜灯不在手中,也不在身后。

  它在他体内,在他识海深处,与神通融为一体。

  从一开始便在那里。

  只是他未曾察觉。

  孔宣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光团指引的方向走去。

  识海中的光,如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走在灰白的沙地上,不紧不慢。

  身后的影子也跟着,不远不近。

  他走了很久,久到脚底的白沙变成了灰褐色的泥土。

  泥土上渐渐有了草的痕迹,一丛一丛,嫩绿如初春。

  又走了很久,草越来越密,连成了片。

  绿意铺展,像有人在地上铺开了一匹青色的绸。

  孔宣停下脚步。

  前方,有一间茶寮。

  简陋的竹木搭成,檐下挂着一面褪色的布幌。

  布幌上写着两个字:"歇脚。"

  茶寮中坐着一人。

  那人手边放着一盏灯,铜的,生了绿锈。

  灯罩中的光,正稳稳地燃着。

  孔宣走进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那人抬起眼来,面容苍老,目光温和。

  他将铜灯推到孔宣面前。

  "物归原主。"

  孔宣看着那盏灯,没有伸手去接。

  "它一直在这里?"

  老人说:"它一直在这里。"

  "你到了,它便该回去了。"

  孔宣伸手,将铜灯拿起。

  灯入掌中时,那火焰跳了跳,如旧友重逢,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啪"。

  灯罩中的光,骤然亮了一倍。

  温暖的光铺满了整间茶寮。

  老人笑了笑,从身后端出一壶茶,两只杯。

  "喝杯茶再走。"

  "迷途已经到头了。前面,便是最后一段路。"

  老人将茶盏推到孔宣面前,茶汤澄碧,水面漾着细碎的光。

  孔宣端起,喝了一口。

  茶味很淡,几乎像白水。

  可咽下去时,喉间泛起一缕温热,顺着经络散入四肢百骸。

  识海中的光团轻轻一颤,金色纹路流转得更快了些,像被那茶温润了一遭。

  "好茶。"孔宣放下盏。

  老人也端起自己的那杯,低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盏铜灯上。

  铜灯稳稳地燃着。

  火焰比方才又高了一分,透亮如一颗掌中明月。

  "你走到这里,比初当时快。"老人说。

  孔宣没接话。

  老人将空盏搁在桌上,指尖在粗陶的边沿上滑过:"他走到这儿时,已是鬓发皆白。’’

  ‘’你在那回头路上耽搁了多久?"

  孔宣想了想:"不记得了。"

  老人点点头:"那便是没耽搁。"

  他站起身,走到茶寮门口,负手望向寮外。

  外面是一片旷野,天色介于黄昏与黎明之间。

  青灰色的云低低压着,远处隐约有一道山脉的轮廓。

  孔宣提起铜灯,起身走到他身旁。

  老人伸手指了指那道山脉:"最后一段路,从山脚开始。’’

  ‘’山不高,可山上没有路。’’

  ‘’你走过那山,山后便是终点。"

  "终点有什么?"孔宣问。

  老人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

  寮外风起,那面"歇脚"的布幌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旧的旗。

  "我不知道。"老人说,"初没告诉我,我也没去问。’’

  ‘’有人走到过那里,可没人回来跟我说过那是什么。"

  孔宣握紧铜灯,铜壁微温,灯焰稳稳地烧着。

  "这座茶寮,也是他留的?"

  老人终于转回身,与孔宣对视:"茶寮不是他留的,是我自己搭的。他走后,我在这儿等了很久,想着总有人会来。

  等了几万年,来了第一个。

  又等了几万年,来了第二个。

  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呢?"

  老人望向远方那道山脉:"一个进了山,没回来。’’

  ‘’另一个到山脚,站了一夜,转身走了。"

  孔宣没问为什么,也没问那两人是谁。

  他将铜灯提稳,朝老人拱了拱手:"多谢你的茶。"

  老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孔宣走下茶寮的竹阶,踏上了旷野的土地。

  脚下的泥土比白沙和青草地都硬实,踩上去像是踩在旧的砖石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孔宣走得不快,铜灯的光在他的手中铺开。

  照出身前数尺的路面,灰褐色的土,偶有几株枯草从土缝里探出来,被灯影拉得细长。

  旷野很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远方的鸟叫。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步接一步,规律如丈量。

  孔宣习惯了这种寂静。

  从走出那扇门开始,他便一直在寂静中行走。

  起初还有些不适,如今已觉得安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那道山脉终于不再是一抹模糊的轮廓,显出了真容。

  山不高,如老人所说,也就百来丈。

  可山体通体呈深灰色,表面没有草木,只有光秃秃的岩石。

  像是被大火烧过,又被雨水冲刷了无数年。

  孔宣在山脚停住。

  山体正面平整如壁,像被刀削过一般,壁上刻着几个字。

  字迹他很熟悉,与初留的令牌,玉简,石柱上的字,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行至此者,已是行至。"

  字旁没有署名,没有注释。

  孔宣读了两遍,将铜灯举高了些,灯焰的光照在石刻上,将那些字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绕开石壁,从山侧找了一处坡度稍缓的地方,开始登山。

  山体确如老人所说,没有路。

  只有嶙峋的岩石,有的尖锐如刀锋,有的光滑如卵石,踩上去需格外小心。

  孔宣走得不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铜灯在他手中始终不灭。

  火焰在无风的岩壁上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陡峭的石面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到了半山腰,他停下来,暂时歇息。

  脚下是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他盘膝坐下,将铜灯放在膝旁。

  灯焰照着他的侧脸,将他的目光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闭目,内视识海。

  光团依旧悬浮,金光流转如旧。

  他睁开眼,没有深究。

  提起灯,继续上山。

  山顶比想象中更近。

  当他踏过最后一块突起的岩石,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块平地,方圆不过数丈。

  石板铺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打磨过的。

  石板的缝隙里没有杂草,干干净净,如一间露天的厅堂。

  孔宣站在山顶边缘,向前望去。

  山后,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是一片海,但海水不是蓝的,也不是灰的。

  是近乎透明的,像是融化了的水晶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天际线处,与浅青色的天穹相接。

  海面极静,静得像一面没有边际的镜子,连一丝波纹也没有。

  铜灯忽然热了起来,热得烫手。

  孔宣低头,灯罩中的火焰猛然蹿高。

  金黄色的光芒在透明的海面上投下一片璀璨的光晕。

  像落日沉入水面的那一瞬。

  孔宣握着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站在山顶,望着那片海。

  光晕在海面上缓缓扩散,一圈一圈向外荡去。

  那透明的海水终于有了波纹,如有人从海底深处轻轻吹了一口气,水面苏醒过来。

  波纹荡到远处,又缓缓消退。

  海面中央,浮起一团光。

  那光与铜灯的光色相近,可更柔和。

  如月光落入深水后化开的样子。

  光团渐渐上升,离开海面,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孔宣握着铜灯,灯焰跳动着,与那团光之间好似有某种看不见的牵引。

  他迈出一步,从山顶踏入虚空。

  脚下没有路,可他踩在空中的一瞬间,虚空中绽开一圈金色的光纹,如踏在水面上。

  他一步一步向那团光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便亮起一圈金色的涟漪,在他身后连成一条光路。

  走到那团光面前时,光团已大如车轮。

  光芒不再刺眼,变得温润如水。

  孔宣能感觉到,铜灯在轻轻震动。

  灯焰向前倾斜,像是想要碰触那团光。

  他没有阻止。

  灯焰探出,触碰到光团的边缘。

  那一瞬间,孔宣识海中的光团猛然一震。

  金色纹路剧烈流转,光芒暴涨。

  与铜灯的火焰,那团柔和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他在光芒中闭目,没有抗拒,只是静静感受。

  海水在他脚下无声涌动。

  夜风拂过他垂落的长发,铜灯在他手中稳稳燃烧。

  识海中的光团与那团光缓缓融合,如一颗种子落入泥土,如一滴水汇入江海。

  他睁开眼,望向远方。

  远方的海面上,有一道细微的光线,横亘于水天相接处。

  像地平线,又像一道门缝。

  孔宣提着灯,朝那道光走去。

  海面在他脚下无声铺展,一步,两步,三步。

  透明的海水托着他,像托着一片落下的叶子。

  不沉,不晃,稳稳地向前。

  身后的山在他身后渐渐模糊。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将他身后的足迹一点点抹平,像从未有人走过。

  孔宣没有回头。

  他只是提着灯,朝着那一道光,一步一步走着。

  灯焰在他手中亮着,不灭不摇,如一颗在夜色里沉浮的星。

  那道光越来越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那是一条狭长的裂缝,横亘在海天之间。

  缝隙中透出另一番光景。

  缝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底色。

  不是天,不是地,不是水,也不是虚空。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颜色。

  可他知道,那就是终点。

  孔宣停在了那道裂缝前。

  身后是他走过的无垠长路,身前是他未知的终点。

  铜灯在他掌心,温热而安定。

  识海中的光团如呼吸般明灭,边缘的金色纹路正缓缓蔓延。

  像攀爬的藤蔓攀上了新墙。

  他没有急着迈进去。

  只是站在裂缝前,看着那一片陌生的底色,站了很久。

  风从裂缝中涌出,带着一缕他从未闻过的气息。

  初曾说,前路有影子跟着。

  孔宣侧耳,身后的虚空里,那些影子的气息还在,不近不远。

  他听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铜灯。

  孔宣站在那道裂缝前。

  那气息不暖不寒,却让他的识海微微震颤。

  铜灯在他手中,灯焰向裂缝的方向微微倾斜。

  像在指路。

  孔宣没有犹豫太久。

  他抬脚,迈入裂缝。

  光芒将他吞没的那一刻,四周的一切都变了。

  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上下。

  他像悬浮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静谧之中。

  铜灯还在他手中,灯焰依旧亮着。

  那光在这片静谧中,格外醒目。

  像黑暗房间里的一点烛火。

  孔宣没有急着动。

  他闭目,感知周围的一切。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气,没有道韵,没有混沌之气。

  甚至连虚空那种空无一物的感觉都没有。

  这里是真正的"无"。

  什么也没有。

  孔宣睁开眼,目光落在铜灯上。

  灯焰微微跳动,光晕在他身周铺开三尺。

  三尺之外,便是彻底的黑暗。

  他迈出一步,脚下没有实感。

  可他觉得自己在动,因为铜灯的光在移动。

  那光所过之处,黑暗微微退让。

  像是灯在黑暗中开出一条路。

  孔宣提着灯,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向。

  这里没有方向。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远方等着他。

  像是有人在黑暗深处,也提着一盏灯。

  走了一会儿,前方的黑暗中,果然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极远极淡,如一颗遥远的星。

  可孔宣看得真切。

  他加快脚步,可那光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他走,它也在走。

  他停,它也停。

  如影随形,却又不似身后那些影子。

  孔宣停下脚步,不再追赶。

  他站在原地,提着灯,望着那点远光。

  片刻后,那光忽然动了。

  它开始向他靠近。

  起初很慢,如月光移过窗台。

  越来越快,如飞鸟掠过长空。

  转瞬便到眼前。

  孔宣看清了。

  那是一盏灯,与他的铜灯一模一样。

  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铜锈,同样的绿。

  唯一的区别,是那盏灯中没有火焰。

  灯罩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缕极淡的余温。

  像是灯刚刚熄灭不久。

  孔宣伸出手。

  那盏灯轻轻落在他掌心。

  沉甸甸的,如一块温凉的玉。

  识海中,光团微微一震。

  像认出了什么。

  孔宣将两盏灯并排放着。

  一盏亮着,一盏暗着。

  亮的那盏,火焰跳动如常。

  暗的那盏,灯罩中忽然泛起一丝微光。

  那光极淡,如将灭未灭的星。

  可它在亮。

  孔宣看着那微光,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熟悉。

  像看到了一个久违的故人。

  那微光闪烁了几下,开始缓缓变亮。

  越来越亮,越来越稳。

  最后,它燃了起来。

  两盏灯,一左一右。

  火焰同样高,同样亮。

  光芒交叠在一起,将身周的黑暗推得更远。

  方圆数丈,都被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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