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低头,望着掌心的两盏灯。

  识海中,光团的金色纹路流转不休。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种明悟。

  那盏灯,不是别人的。

  是他自己的。

  是他留在某一段路上的东西。

  如今,它回来了。

  孔宣握着两盏灯,继续向前。

  身周的光芒更亮了,能照出更远的路。

  脚下的黑暗渐渐退去。

  他看见了地面。

  那地面是灰白色的,像干涸的河床,布满细密的裂纹。

  他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总算有了触感。

  孔宣沿着那片干涸的河床向前走。

  两盏灯的光芒铺开,照亮前方的路途。

  走了约莫一炷香,河床尽头出现一道门槛。

  门槛不高,一脚便能跨过。

  门槛上,刻着一行字。

  "放下灯,方能过。"

  孔宣低头,看着两盏灯。

  那行字的意思很清楚。

  要过这道门槛,得把灯留下。

  他沉默片刻,弯腰将两盏灯放在门槛前。

  灯焰跳了跳,没有熄灭。

  他直起身,跨过门槛。

  眼前豁然一亮。

  他站在一片广阔的田野上。

  田野里长满了金色的麦穗,在风中起伏如浪。

  天空湛蓝,有云,有鸟。

  远处有山,山下有村庄。

  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晚霞里。

  孔宣站在田埂上,负手望着那片村庄。

  他能听见笑声,鸡鸣,牛哞。

  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抬脚,沿着田埂向村庄走去。

  麦穗擦过他的衣袍,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村口时,一个老人正坐在树下编竹筐。

  老人抬头看他,目光平静。

  "你来了。"

  孔宣停步:"你认识我?"

  老人摇头:"不认识。"

  "可能走到这里的人,都不简单。"

  他放下手中的竹筐,指了指村后的一条路。

  "那条路,通往山下。"

  "山下有一条河,河上有座桥。"

  "过了桥,你便能看到你要找的东西。"

  孔宣道了声谢,转身朝那条路走去。

  村路两侧种着柳树,枝条低垂,拂过他的肩头。

  走出百步,他回头望了一眼。

  村口已经空了。

  老人和竹筐都不见了。

  村庄安安静静,如一幅静止的画。

  孔宣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到一条河。

  河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

  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不宽,三块石板并排铺成。

  桥面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

  孔宣走上桥。

  河水在桥下流淌,发出淙淙的声响。

  走到桥中段时,他忽然停下。

  桥下的水中,有一道影子。

  那影子不是他的倒影,是另一个人的。

  那人也站在桥上,可桥上没有别人。

  孔宣低头,望着水中的影子。

  那影子也抬头,望着他。

  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可那双眼睛,他认得。

  是初的眼睛。

  孔宣没有出声。

  水中的影子抬起手,指了指桥的另一端。

  然后缓缓散去,如墨入水中。

  孔宣直起身,走完剩下的桥面。

  下了桥,河岸边长着一棵老树。

  树下放着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二尺见方。

  箱面漆已斑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纹。

  箱盖没有上锁。

  孔宣蹲下,打开木箱。

  箱中有一卷竹简。

  竹简泛黄,边缘有些破损。

  他取出竹简,缓缓展开。

  竹简上用细密的字迹,写着初的最后一篇手记。

  "我走到了终点。"

  "这里没有路,没有门,没有光。"

  "只有一座石碑。"

  "碑上无字,无纹,无印。"

  "可碑中有一物。"

  "我将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粒种子。"

  "比尘埃还小,比天地还重。"

  "我握着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走过的所有路,都只是为了走到这里。"

  "为了握住这粒种子。"

  "这粒种子,便是这方天地最初的根源。"

  "我将它留在木箱中。"

  "后来者若至,可取而观之。"

  "若能参透,或许便能明白天地之外是什么。"

  "若不能,便将它放回箱中。"

  "也足够了。"

  手记至此而终。

  孔宣将竹简卷好,放回木箱。

  他的手探向木箱底部,指尖触到一粒极细极小的颗粒。

  那颗粒温热,如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轻轻拿起那粒种子。

  比尘埃还小,比天地还重。

  种子卧在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刚刚睡醒的心。

  识海中的光团猛然一震,与那粒种子之间生出无形的牵连。

  孔宣低头看着掌心。

  那粒种子缓缓融入他的皮肤,化作一缕温热,顺着经脉流入识海。

  落入光团之中,与那粒种子合二为一。

  光团大亮,金色纹路如藤蔓般蔓延开来。

  布满了整个识海。

  识海中的光芒,温和而安定。

  孔宣闭目,感受那粒种子融入之后的变化。

  说不清,道不明。

  可他觉得,自己与这片天地之间,多了一层联系。

  像是终于触到了某种本源。

  他睁开眼,站起身。

  老树依旧,木箱依旧。

  可他知道,他已经走到了终点。

  这里没有路,没有门,没有光。

  只有他手中的那盏灯,和识海中那粒种子。

  孔宣转身,望向身后的石桥。

  河水依旧流淌,桥面依旧光滑。

  他走上桥,走过桥面,回到来时的村庄。

  村庄也依旧安静。

  那个编竹筐的老人又坐在树下,正低头编着新的竹筐。

  这一次,他没有抬头。

  孔宣从他身旁走过,走向村后的路。

  他知道,该回去了。

  路还长。

  可他心中已有了方向。

  那粒种子,便是方向。

  孔宣走回那道门槛前。

  两盏灯还在,火焰稳稳地燃着。

  他弯腰,提起两盏灯。

  灯焰跳了跳,像是在说:走吧。

  孔宣提着灯,走入那片干涸的河床。

  身后的村庄缓缓消失,田野消散,天空暗淡。

  一切归于那片寂静的黑暗。

  可他不怕了。

  手中两盏灯,识海中一粒种子。

  他有了光,也有了根。

  孔宣在那片黑暗中走着,脚步稳健。

  两盏灯的光芒将黑暗推开数丈。

  他走了很久。

  久到脚底磨出了茧,久到衣袍沾满了灰尘。

  可他一直没有停。

  这一日,前方终于出现了光。

  那光很熟悉,是暖黄色的。

  像旧书页的颜色。

  孔宣加快脚步。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看清了,那是一扇门。

  竹制的,矮而窄。

  是他走过的第一扇门。

  孔宣推开门。

  暖黄色的光芒涌出,包裹住他。

  他走过门,站在一座院子里。

  青砖铺地,墙角几丛细竹。

  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

  茶还冒着热气。

  院子的另一头,那间木屋的门敞开着。

  没有人出来。

  孔宣在石凳上坐下,将两盏灯放在桌上。

  灯焰并排亮着,光芒交叠。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还是那杯白茶,清甜回甘。

  他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院墙上。

  墙角的细竹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

  孔宣放下杯,将两盏灯提在手中。

  他起身,走向院门。

  院门虚掩,他推开,门外是一条小径。

  小径两侧开满了白色的野花,花瓣细碎如雪。

  孔宣没有回头,走入小径。

  花径依旧,野花依旧。

  他走过枣树,走过青石,走过那片花海。

  一路从容,一步不歇。

  他回到了那间木屋前。

  树还在,风铃还在。

  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初。

  他坐在竹椅上,面朝远方。

  灰白的长袍,花白的头发。

  他侧过头,看见孔宣,微微笑了。

  "你回来了。"

  孔宣站在院门口:"你一直在等?"

  初摇头:"我没等。"

  "我知道你会回来。"

  "可我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

  孔宣走进院子,在初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面朝远方。

  淡金色的天光铺满了原野。

  远方的山影在光中微微模糊。

  初看了一眼孔宣手中的两盏灯,又看了看孔宣。

  "你拿到了。"

  孔宣点头:"拿到了。"

  初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那便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铃在檐下轻轻响着,叮叮咚咚。

  初开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孔宣想了想:"回去。"

  "回洪荒。"

  初转头看他:"回去做什么?"

  孔宣望着远方的山影,目光平静。

  "那座山上,还有人等我回去。"

  "我答应过,会回去的。"

  初沉默片刻,笑了。

  那笑容极淡,如云开雾散的一瞬。

  "那便回吧。"

  "路我已经替你走过一遍了,剩下的事,你比我有数。"

  孔宣站起身,朝初拱手一礼。

  初坐在竹椅上,受了这一礼。

  孔宣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走了几步,初在身后道:"你手里的灯,有一盏是我的。"

  孔宣停步,回头。

  初道:"那盏暗过的,是我的。"

  "你带走吧。"

  "灯跟着你,比跟着我有用。"

  孔宣低头,看了看右手中的那盏灯。

  灯焰稳稳地燃着,光芒柔和。

  他握紧灯柄,朝初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入淡金色的天光之中。

  身后,风铃轻轻响了几声。

  然后,便安静了。

  孔宣走出那片淡金色的天地。

  身后,风铃声已远了。

  他提着一盏灯,墨色的袍角擦过门槛,迈入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之中。

  雾不浓,能看清脚下三丈的路。

  路是青石板铺的,石板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湿漉漉的。

  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

  孔宣沿着石板路走着,步子不大,却极稳。

  左手中的灯火焰微微跳动,光芒在雾气中晕开一圈暖黄。

  右手那盏初留下的灯,安静地燃着,没有一丝晃荡。

  两盏灯的光交叠在一起,将前方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约莫一炷香,雾气渐渐变薄。

  前方出现一座山,山不高,坡势平缓。

  山脚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枝叶间漏下细碎的晨光。

  孔宣走到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树根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树干,双手抱膝,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

  灰白色的衣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沾着草屑和泥土。

  孔宣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人面前提着灯,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那人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间带着倦色。

  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熬了很久的夜。

  他看见孔宣,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努力辨认。

  然后他怔住了。

  "你是……孔宣?"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孔宣看着那张脸,片刻后,认出来了。

  是通天。

  是年轻了太多、狼狈了太多的通天。

  那个在昆仑山上意气风发的通天,此刻缩在老槐树下,像一只淋了雨的鸟。

  孔宣在他面前蹲下,将两盏灯并排放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你怎么在这里?"

  通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擦完抬头,勉强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我走了一段路,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你走了之后,我在昆仑待了几年。"

  "后来有一天,山上来了一个人。’’

  ‘’穿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问我要不要跟他走走。"

  "我说好。"

  "然后我就跟他走了。"

  "走了很远的路,路过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东西。"

  "后来他不见了,我就自己走。"

  "一直走,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坐下了。"

  孔宣没有问那人是不是初。

  他只是在通天的身侧坐下来,并肩靠着槐树的树干。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落在两人身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通天侧过头,看了孔宣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两盏灯。

  "你走的路,比我的长。"

  孔宣没有否认,微微点头:"长一些。"

  通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走到一半的时候,想回头。"

  "可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

  "我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前辈,你说的路,究竟有没有尽头?"

  孔宣望向远处。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露出远方连绵的山影。

  山影之上,天光渐亮,白云舒卷。

  "以前,我觉得有尽头。"

  "后来走了一段,觉得没有尽头。"

  "走到现在,我又觉得,有没有尽头都没什么要紧。"

  "要紧的,是还在走。"

  通天听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感慨:"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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