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铜灯,目光柔和了一瞬。

  “你收好了。”

  孔宣将铜灯收回袖中。

  那人重新靠回树干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

  “话我带到了,你继续走吧。”

  “路还长。”

  孔宣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回头。

  老树的枝叶在风中轻响,如低语,如长叹。

  他继续向前走去。

  淡金色的天光渐渐褪为浅灰,像夜幕降临前那短暂的过渡。

  孔宣走着,脚下的青色草地渐渐变得稀疏,露出泥土的本来颜色。

  深褐色,湿润,踩上去微微下陷。

  孔宣将那盏铜灯从袖中取出,提在手中。

  灯罩里的微光明灭不定,那光虽弱,却将身周数尺照得清清楚楚。

  他提着灯,继续向前走。

  在灯光的照耀下,前方的路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条窄路,两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只有中间这一条窄路向前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孔宣不紧不慢地走着,每走一步,脚下的路便微微一亮,如回应他的脚步。

  灯中的光芒也渐渐从微弱的跳动变得沉稳,如稳住呼吸的心跳。

  孔宣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渐渐亮起一点光。

  不是他手中的灯光,是更远处、更沉静的光。

  那光呈暖黄色,如远方的窗户透出的灯火。

  孔宣加快了脚步。

  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显现出轮廓。

  像是一扇门。

  门扉敞开,门中透出的暖黄色光芒铺满了窄路的尽头。

  孔宣走到门前,停步,望了一眼门内的光。

  那光温和柔软,不刺眼,不灼人。

  像深秋午后的阳光照在旧书页上的颜色。

  他提着铜灯,跨过门槛。

  光芒将他包裹,暖意融融。

  孔宣踏入那扇门。

  暖黄色的光芒如水一般包裹住他,温温热热,像回到了某处久违的地方。

  他提着铜灯,灯罩中的微光与门内的光芒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光芒渐渐淡去。

  眼前是一座院子。

  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细竹。

  竹叶翠绿,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晃,像在水底摇曳的水草。

  院中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

  茶还冒着热气,像刚沏好不久。

  孔宣站在院门口,铜灯在手中微微发烫。

  他低头,灯罩中的光比方才亮了一分,稳稳地燃着。

  院子的另一头,是一间木屋。

  门开着,里面隐约有光。

  他走进院子,脚步落在青砖上,轻而稳。

  走到石桌旁时,他停住,将铜灯放在桌上。

  灯放下时,石桌面上浮现出几行字。

  字迹极淡,像是用清水写在石面上的,要凝神才能看清。

  "你走到这里,便算过了大半。"

  "后面还有三段路,每一段都不同。"

  "第一段,是回头路。"

  "第二段,是迷途。"

  "第三段,是终点。"

  字迹浮现片刻,又缓缓褪去。

  石桌恢复如初,只有铜灯的光映在桌面上,温暖而安静。

  孔宣在石凳上坐下。

  茶还在冒热气,他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是白茶,清甜回甘,入口时微微的涩,咽下后便化作绵长的余韵。

  他放下杯,抬眼望向木屋敞开的门。

  门内,走出一人。

  那人与他年龄相仿,墨发白衣,面容清俊。

  可那双眼睛,孔宣认得。

  与初如出一辙,沉静如渊。

  那人走到石桌前,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端起杯,不喝,只是握着。

  "你见过初了。"

  孔宣点头:"见过。"

  那人说:"我是他留在门后的最后一道关口。"

  "过了我这里,便是最后三段路。"

  孔宣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人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第一段,回头路。"

  "你回头走,看到的不是你走过的路,而是你没走过的。"

  "你未做的选择,未见的故人,未了的心事。"

  "都在那条路上等着你。"

  "你若忍不住,便会被留在那里。"

  孔宣问:"若我走过来了呢?"

  那人说:"那便到了第二段。"

  "迷途。"

  "迷途中没有方向,没有路标。"

  "你只能凭你手里的那盏灯走。"

  "灯灭了,你便永远留在那里。"

  "灯不灭,你便能到第三段。"

  "第三段是终点。''

  ''终点处有什么,我不知道。"

  "初走到这里时,没有告诉过我终点是什么。"

  "他只是说,那是终点。"

  孔宣沉默片刻:"他是从这条路走的?"

  那人点头:"他走的,也是这三段路。"

  "他走过了回头路,走过了迷途,到了终点。"

  "然后他回来了,留下了这盏灯。"

  那人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铜灯上,停顿了片刻。

  "他说,灯留着,给后来的人。"

  孔宣将杯中的茶喝完,放下杯,站起身。

  "我何时出发?"

  那人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着他:"随时。"

  "回头路,就在院子后面的那扇门里。"

  孔宣转身,走向院子后方。

  院墙处果然有一扇门,木制的,矮而窄,如柴房的门。

  门虚掩着,缝中透出微光。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小径。

  路不宽,两侧开满了白色的野花,花瓣细碎如雪。

  花径向前延伸,渐渐没入一片淡雾之中。

  孔宣没有回头,走入门中。

  门在他身后自行合拢。

  小径上的白色野花在风中轻颤,花瓣不时飘落,落在他肩头、袖口。

  他沿着花径走着,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记。

  走了约莫一炷香,花径渐渐变宽,两侧的野花也越来越密。

  花香浓郁起来,甜而不腻,像有什么东西在花丛深处静静开放。

  孔宣放慢脚步。

  前方不远处,花丛中站着一人。

  背影纤细,穿着月白色的长裙,长发垂落如瀑。

  她正弯腰,凑近一朵花,像是在嗅它的香气。

  孔宣停步,没有出声。

  那人似有所觉,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面孔。

  眉目温婉,唇边挂着淡淡的弧度。

  是云霄。

  他未入截教时便陨落的故人,也是上一世走得最近的道友之一。

  她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你来了。"

  孔宣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

  "你不是她。"

  云霄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我是这条路,也是你所想所见。"

  "你心里存着她的模样,我便以她的模样来见你。"

  她抬手指向花径深处:"你若留下来,可以和她一起走完这条路。"

  孔宣没有移开目光。

  "她不会这样说话。"

  云霄......或者说,那条路......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

  "你倒是看得清楚。"

  她放下手,退后一步,身形渐渐变淡。

  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散开。

  花丛中,只剩一枚白色的花瓣,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

  孔宣没有弯腰去捡。

  他绕过那片花瓣,继续向前走。

  花径两侧的野花逐渐稀疏,淡雾也渐渐散去。

  前方出现一座小屋,屋前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着干枯的枣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屋门口坐着一人。

  那人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根木棍,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孔宣走近。

  那人抬起头来。

  那是元凤。

  凤族之母,万凤之祖。

  那张面容威严中带着一丝慈和,鬓边的发丝已经花白。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走得很远。"

  孔宣在她面前站定,垂手立于枣树下。

  "我走了很远。"

  元凤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像欣慰,又像惋惜。

  "你还要往前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

  孔宣点了点头:"往前走。"

  元凤没有挽留,只是低下头,继续用那根木棍在地上划拉。

  孔宣看了一眼她划出的痕迹。

  是半个字,笔画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他绕过小屋,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干枯的枣子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花径渐渐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立着一块青石。

  青石上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正低着头,手中捧着一只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映着天光。

  孔宣走近时,孩子抬起头。

  那张脸,孔宣认得。

  是他自己。

  年幼时的自己,还没有化形,还没有走出凤栖宫时的模样。

  眉目间带着稚气,眼中却有一丝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静。

  孩子望着孔宣,开口时声音清亮。

  "你是我吗?"

  孔宣道:"是。"

  孩子低头看了看碗中的水,又抬起来。

  "我在这里坐了很久。"

  "等有人来看我。"

  孔宣蹲下,与孩子平视。

  "你等到了。"

  孩子将碗递向他:"你要喝水吗?"

  孔宣接过碗,低头看着碗中的清水。

  水面倒映着淡金色的天光,轻轻晃动。

  他将碗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青草的气息。

  他将碗递回给孩子。

  孩子接过碗,低头看了片刻碗中剩余的水,忽然笑了笑。

  "你是真的。"

  "不是假的。"

  孔宣站起身:"什么是真的?"

  孩子将碗放在膝上,双手捧着。

  "走到这里的人,有真的,有假的。"

  "假的人不敢接我的水。"

  孔宣沉默片刻:"你是怎么分辨的?"

  孩子仰头,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

  "就是知道。"

  孔宣没有再问。

  他绕过青石,花径在青石之后便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地面覆盖着细碎的白沙,如铺了一层薄雪。

  他踏足白沙之上,脚步无声。

  身后的一切都消失了。

  回头路,走完了。

  孔宣站在白沙地上,望着前方的空旷。

  手中没有铜灯,铜灯留在了那座院子里。

  识海中,光团微微转动,金色纹路如呼吸般明灭。

  第一段路走完了。

  后面还有两段。

  他握了握拳,抬脚,向白沙地的深处走去。

  细白的沙粒在脚下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他走了很久,白色的沙地无边无际。

  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树。

  只有白沙和头顶淡灰色的天光。

  他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过了多久。

  识海中,光团始终不灭不摇,像一颗悬在黑夜里的星。

  这大概就是迷途了。

  没有方向,没有指引。

  只有走。

  孔宣便走着,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一步接一步,稳稳地踏在细沙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异色。

  不是白,不是灰。

  是一点红。

  极远,极淡,如天边的一粒朱砂。

  孔宣朝那点红色走去。

  那红色渐渐变大,显出轮廓。

  是一棵树。

  树干赤红,枝叶如火焰般静静燃烧。

  那火烧得不烈,也不灼人。

  孔宣走到树下时,他看清了树下的那道光。

  光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立在树干旁。

  那身影背对着他,听见他的脚步也没有转身。

  他开口,声音有些耳熟。

  "你过了回头路。"

  孔宣停在树下:"你是初?"

  身影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

  那张面孔,孔宣没有见过。

  不是初,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那是一张陌生而普通的面孔,五官平平,可那双眼睛极深,深得像是装下了整片虚空。

  那人看着他:"我不是初。"

  "我是那扇门。"

  孔宣微微一顿:"门?"

  "对。"那人说,"你推开过的那扇门。"

  "白石门,灰白颜色,掌心凹痕。"

  "是我。"

  孔宣沉默片刻:"你想说什么?"

  那人靠上树干,双手拢在袖中。

  "初走过这里时,我见过他一次。"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替他把这盏灯交给后来的人。"

  "可他回来了。"

  "所以灯一直留在我手里。"

  "直到你来了,我才把灯交出去。"

  孔宣道:"那盏铜灯?"

  那人点了点头:"对。"

  "我一直在等有缘人拿那盏灯,等了一万年,十万年,已经记不清了。"

  "拿到灯的人,才能走完迷途。"

  "灯便是方向。"

  "可灯在我手里时,是灭的。"

  "到了你手里,它才重新亮起来。"

  孔宣伸手入袖,指尖触到铜灯微凉的铜壁,才想起灯已经留在了那座院子里。

  那人见他动作,微微摇头:"别找了,灯不在这里。"

  "迷途之中,那盏灯不在你身上,可它也不在你身后。"

  "在别处。"

  孔宣收回手。

  那人从树干上直起身,朝孔宣走近一步。

  "你还在路上,迷途没有尽头,只有出口。"

  "出口在哪里,你自己找。"

  "我只能告诉你,灯在哪里,出口便在哪里。"

  说完,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赤红的树也在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渐渐化开,融进灰白的沙地里。

  孔宣站在原地。

  手中空无一物,袖中也没有铜灯。

  可他的识海中,光团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随意地亮,是有节奏的,一闪一闪。

  如心跳,如灯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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