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没有停下脚步:"是。"

  那头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再次响起。

  "他走过这条河。"

  "那时他也站在桥上,低头看着我。"

  "他问我,你要去哪里。"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便走下去。"

  "然后他走了。"

  "再没有回来。"

  孔宣走过桥尾,站在对岸的河岸上。

  他转身,回望那座木桥。

  河水中那颗头颅已经沉下去了,只有赤红的河水依旧流淌。

  孔宣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赤红的河水在他身后渐渐远去,化作天边一线赤练。

  他走入一片广阔的平原。

  平原上长满了淡紫色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动。

  花香清甜,如蜜如酒。

  孔宣走在那花海之中,花瓣拂过他的衣袍,留下一道道淡淡的香痕。

  花海尽头,立着一扇门。

  门是石头的,灰白色,表面满是风化的裂纹。

  像一扇经历了无数风雨的古门。

  门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痕。

  凹痕不大,掌心大小。

  孔宣站在门前,目光落在那凹痕上。

  他抬起右手,将掌心按入凹痕。

  严丝合缝。

  随即,掌心中涌出一股暖意。

  凹痕的边缘开始发光,光顺着那些裂纹蔓延,如干涸的河床重新注满了水。

  整扇门都亮了起来,灰白色的石面变得通透如玉。

  门缓缓开启,从中间向两侧退去。

  门后,是一片崭新的天地。

  孔宣站在门口,负手望去。

  门外的世界,不同于洪荒,不同于混沌,也不同于他走过的那片虚空。

  那里的天空是淡金色的,如黄昏与黎明交织的颜色。

  远方有山,山上有树,树下有屋。

  屋前有人。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竹椅上。

  像在等着什么。

  孔宣抬脚,跨过门槛。

  走入那一片淡金色的天地。

  孔宣站在门前,淡金色的光芒铺满了他的衣袍。

  他跨过门槛,脚下的触感与方才截然不同。

  不再是石板,不再是青苔,是一层细软的沙土,温热如晒了一整日的河滩。

  他向前走了几步,身后的门缓缓合拢,无声无息。没有回头。

  前方的原野辽阔,淡金色的天空垂落如纱。

  远处那座山不高,山上的树也不大。

  可枝叶间有光点流转,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栖息在叶脉之中。

  树下那间屋的屋顶是茅草铺的,檐角垂着一串风铃。

  风铃是竹制的,在风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如石子落水。

  竹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依旧背对着孔宣。

  孔宣走近,脚步落在沙土上,没有声响。

  走到离那人数丈时,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沙哑。

  “你过来了。”

  孔宣停下脚步:“是。”

  那人缓缓从竹椅上站起,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系着一根草绳。

  他的眼睛不大,可极亮,像两盏尚未点亮的灯。

  他看着孔宣,目光平和,又带着审视。

  “你走了多久?”

  孔宣想了想:“不记得了。”

  老者点了点头:“不记得了,那便是久了。”

  他转身走向木屋,推开半掩的门:“进来坐。”

  孔宣跟着他走入屋中。

  屋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两椅,桌上放着一只粗陶壶,两只碗。

  老者提起陶壶,倒了一碗水,推到孔宣面前。

  水色清亮,冒着微微热气。

  “喝。”

  孔宣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入口温热,有一丝淡淡的甜,像山泉流过青石后留下的余味。

  他放下碗:“这是什么地方?”

  老者也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了一口。

  “这里没有名字。”他说,“你要叫它什么,便是什么。”

  孔宣沉默片刻:“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老者放下碗,目光越过孔宣,望向窗外淡金色的天。

  “久到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我醒来时,便在这里。有一棵树,一间屋,一张椅子。”

  “我试着走出去过。”

  “走了很远,看见了那座门。”

  “可我没有出去。”

  孔宣问:“为何?”

  老者垂下目光,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因为我不知道门那边是什么。”

  他说,“我怕我过去了,便回不来了。”

  “于是你便留了下来。”孔宣说。

  “留了下来。”老者点头,“一留便留到了今日。”

  屋外风铃响了片刻,又静下去。

  孔宣端着碗,没有喝第二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你是什么人?”

  老者抬起头,望着孔宣。

  “我是什么人?”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也在问自己。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我是初的一缕念头。”

  “他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这里。”

  “那些走过的路,看过的东西,以及一丝犹豫。”

  “犹豫?”孔宣重复。

  “对。”老者说,“他走到门前时,也犹豫过。”

  “他不知道该不该推开。”

  “后来他推开了,走了过去。’’

  ‘’可他留下了一缕犹豫,像一颗种子,种在这里。”

  “长成了我。”

  孔宣沉默。

  “所以你便一直坐在这里,”孔宣说,“替他守着这缕犹豫。”

  老者没有否认:“也算是。”

  风铃又响了,比方才略急一些。

  老者转头望向窗外。

  “起风了。”

  他也望向窗外。

  屋外那棵树上的光点被风吹散,又聚拢,重新落在叶间。

  远方的地平线上,淡金色的天幕微微晃动,如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片刻后,老者收回目光。

  “你看到了那座门,”他说,“也推开了。”

  “门后有路。”

  “和从前走过的路都不一样。”

  “这条路,是初自己走出来的。’’

  ‘’他走的时候,没有路标,没有指引,只有他自己。”

  孔宣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可那股淡淡的甜还在。

  “他要走到哪里去?”

  老者摇了摇头:“他没说。”

  “他只是走了。”

  “走的时候,他在门上留了一个凹痕。”

  “他说,将来若有人能把手放进去,那便是他要等的人。”

  老者看着孔宣:“你便是那个人。”

  孔宣将碗放在桌上,站起身。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屋外。

  孔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树冠间光点缓缓流转,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

  风铃又响了,这次声音很轻。

  孔宣转身朝门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老者从身后开口:“你问了他要去哪里,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

  孔宣没有停下脚步:“问过。”

  “答案是什么?”

  “走着看。”

  老者没有再出声。

  孔宣走出木屋,重新站在淡金色的天光下。

  风拂过面颊,带着草叶和沙土的气息。

  树下,光点飘飘忽忽,如一群会飞的火虫。

  他抬头望去,天空的淡金色正在变深,像黄昏将至。

  孔宣沿着树旁的小路向前走。

  路不宽,仅容一人行走,两旁长着膝盖高的草。

  草叶细长,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

  走出了百丈,孔宣停下,回望身后。

  那间屋和那棵树已经模糊了,像一幅浸了水的画。

  他转回身,继续走。

  这条路比来时的路都要安静,没有水声,没有风声,只有脚步落在沙土上的细响。

  他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石林。

  石林不大,约莫数十根石柱,高矮不一,错落着立在原野上。

  石柱灰白,表面光滑如磨,没有青苔,没有裂纹。

  像是从地底自然长出来的。

  孔宣走入石林。

  石柱之间的小径曲折迂回,走了片刻便辨不清方向。

  他停下,抬头望天。

  淡金色的天光被石柱切割成细碎的条块。

  他继续走,脚步不紧不慢。

  身后的影子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没有拉长也没有缩短,恒定的距离。

  不知道拐了几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根较粗的石柱。

  石柱上刻着字。

  字迹浑厚,一笔一划如刀劈斧凿。

  “吾至此,已不知年岁。”

  “所见之物,皆不可名。”

  “唯有一事可记。”

  “此处非终点。”

  孔宣站在石柱前,将那一行字读了两遍。

  他没有停步太久,继续向前走去。

  绕过那根粗石柱,前方豁然开朗。

  石林到了尽头,视野又开阔起来。

  前方出现一片水泽。

  水面广阔,水色淡蓝,平静如镜。

  水面上没有倒影。

  孔宣走到岸边,低头望去。

  水中没有他的面容,只有一片无尽的淡蓝,像一块嵌在大地上的玉石。

  他蹲下,伸手触碰水面。

  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那淡蓝色的水面荡开一层层涟漪。

  可他的指尖并没有湿,像是触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孔宣收回手,站起身,沿着岸边走了片刻。

  水泽对面,隐约可见一片青色的轮廓。

  像是另一个平原。

  他停下脚步,望着对岸,目光平静。

  这水泽横亘在面前,不宽不窄,大约百丈距离。

  孔宣抬脚,踏上水面。

  鞋底落在淡蓝色的水面上,没有沉下去。

  水面微荡,托住了他的重量,像一片凝而不碎的琉璃。

  他一步步向前走着,每一步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又缓缓散尽。

  走到水泽正中时,水面下忽然亮起一道光。

  光从他脚下升起,缓缓上浮,像一盏从水底升起的灯。

  他停下脚步,低头望去。

  光中裹着一物。

  是一块玉牌,掌心大小,通体白润,如水凝脂。

  玉牌浮到水面,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悬停不动。

  孔宣弯腰,拾起玉牌。

  入手温润,带着一丝微微的暖意,与那铜灯的气息相似,又不尽相同。

  玉牌的一面光滑无纹,另一面刻着一个字。

  “续。”

  孔宣看着那个字,沉默片刻,将玉牌收入袖中。

  他直起身,继续走过水泽。

  身后的水面逐渐恢复平静,那些涟漪一圈圈散尽,再也看不出有人经过的痕迹。

  他走上对岸,脚下是平整的青色草地,草叶极短,如被修剪过。

  孔宣转身回望,那片淡蓝色的水泽安安静静地卧在淡金色的天光下。

  像一面不曾被打扰的镜子。

  他收回目光,向前走去。

  走了不久,前方出现了一棵老树。

  树干极粗,需数人合抱,树冠低垂,枝叶铺展如伞。

  树根虬结错落,露出地面半人高,如古兽的脊背。

  树根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盘腿坐着,背靠树干,面朝孔宣来的方向。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短打,头发短而利落,面容年轻。

  三十岁上下,眉目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笑意。

  像是等得久了,正在用一根草茎剔牙。

  见孔宣走近,那人将草茎从唇边取下,在指间绕了一圈,笑道:“你走得不算慢。”

  孔宣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在等我?”

  那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算等,也不算等。’’

  ‘’我知道你会来,可我不知你何时来。”

  “我是初留在此处的第二道关口。”

  他将那根草茎弹飞,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

  “你方才拿了那块玉牌,那便是过关了。’’

  ‘’我不是来拦你的,只是有几句话要带给你。”

  孔宣没有出声,等他继续说。

  那人背靠树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孔宣身上移开。

  落在远处的淡金色天边。

  “初走这条路的时候,走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在这棵树下坐了很久。’’

  ‘’坐得树根都长了出来,把他围了一圈。”

  “我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说,我在想,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那人说着,笑了一下:“他走了那么远,才开始想这个问题。”

  他看向孔宣:“你走到这里了,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孔宣沉默片刻:“想过。”

  “答案呢?”

  “一开始为了找答案,后来走久了,便只是走了。”

  那人眼中亮了一下:“和初说的一模一样。”

  “他也这么说的。”

  “他说,走着走着,原因就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还在走。”

  那人从树干上直起身,朝孔宣微微颔首:“他让我告诉你。不管走多远,不要丢掉那盏灯。”

  孔宣道:“铜灯?”

  那人点头:“那盏灯,是他留下的东西里,最重要的那一样。”

  “灯不灭,你便不会迷路。”

  孔宣从袖中取出那盏铜灯。

  铜灯上的锈迹依旧,灯罩中的微光依旧,细弱如萤火。

  可那光确实还在,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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