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七月初十,京都。

  秦淮七月。

  水碧,柳垂,蝉噪。

  画舫过,桨声碎,荷开白,日流金。

  石桥一痕,影落波心,风起水皱,人散香留。

  十里秦淮,脂粉气。

  朱墙却是,隔江南。

  ……

  东宫。

  “殿下,沈相来了。”宝德入门,低声道。

  姜珩抬头:“快请。”

  少顷,沈端为内侍推扶而入。

  姜珩起身,亲迎至门:“沈相病中,孤本不该扰……”

  “殿下召臣,臣不敢不来。”沈端行一礼

  “殿下可是要问晋王之疏?”

  姜珩扶其安坐,才以疏递至沈端面前。

  “孤看半月,越想越不明白。”太子道。

  “晋王参的是魏子,可孤看着,倒像参孤。”

  沈端未接疏,闭目少顷,缓缓道:“殿下不必看疏。”

  “臣只言三句。”

  “第一句:魏逆生可罚,不可换。”

  姜珩一怔:“为何?”

  “魏逆生在西安,杀董文谦,抄刘家,开商屯,授军田

  西安之绅恨之,京中之官亦恨之。”沈端缓缓道

  “殿下若换之,换谁去?”

  “换一京官去,京官不熟西北

  换一武将去,武将不熟田政

  换一老臣去,老臣先与乡绅吃一桌酒。”

  “换之,西安之田,仍为乡绅之田。”

  姜珩沉默一息:“可若不换,天下皆言孤纵容之。”

  “天下人言,则令天下人言之。”沈端道。

  “天下所恨,无非魏逆生之专,西北所赖者,魏逆生之法。

  罚其罪以塞天下之口,不换其人而存西北之田,两不相废。”

  “殿下可罚之,罚其擅杀之罪,罚其专权之名。”

  “可此田,却只有他魏逆生清得出。”

  姜珩颔首。

  “第二句:清田可缓,不可停。”

  “缓?”姜珩问,“缓至几时?”

  “缓至殿下坐稳东宫。”沈端道:“殿下若停,则停西北之民心。”

  姜珩手按于疏上,微微皱眉

  “第三句:晋王可答,不可激。”

  “答?”姜珩疑惑道:“孤若答之,岂非认其言?”

  “答非认。”沈端解释道:“殿下答是告天下:亲王有疏,朝廷有答。”

  “殿下若激亦是告天下:亲王有疏,东宫动怒。”

  “有礼,则天下知殿下有容,有隙,则天下知晋王有机。”

  姜珩沉默良久。

  “沈相三句,孤心中警记。”姜珩起身,亲扶沈端而起

  “沈相病中,先归歇息,明日廷议,孤尚需沈相主持。”

  沈端行一礼,为内侍扶出。

  至门,忽止,回首道:“殿下。”

  “沈相尚有言?”

  “魏子在西安所为,殿下可知?”

  姜珩道:“孤知。”

  “殿下既知,则不必臣多言了。”

  沈端轻笑咳两声回头,喃喃自语

  “都是小狐狸,跟陛下一样不肯作坏人啊......”

  ……

  沈端去后,宝德端茶来,见太子坐于案后未动。

  于是近前轻语道:“殿下。”

  “嗯。”

  “谢左庶子……在外候半个时辰。”

  姜珩抬头:“谢临?”

  “是。”宝德道:“谢大人,司经局洗马兼东宫军情官,上月列东宫左春坊左庶子之名,一直待召。”

  “今日递牌子,求见殿下。”

  姜珩微思片刻:“子安离京时,言谢临之才,与其不相上下。”

  “孤倒要看看。”

  “让他进来。”

  ……

  谢临入时,廊下日影,正斜至门槛。

  一件绯袍,眉目疏朗。

  探花终是探花,当真美貌。

  “臣谢临,叩见殿下。”

  “起。”姜珩道:“宝德赐坐。”

  谢临谢座却未坐实,惟以半个身子挨于凳沿。

  “尔可闻西安之事?”姜珩问。

  “闻得一二。”谢临答道:“子安行事,京中已传遍了。”

  “既如此,你以为如何?”

  “臣以为,魏子安所为,皆所当为之事。”谢临道。

  “只是做得太急、太狠,太不与人留脸。”

  “留脸?”

  “乡绅之脸,官员之脸,京里之脸。”

  “刀剐快了,血就溅得远,溅至京里.....”

  谢临看向晋王疏,缓声道:“便生此疏。”

  姜珩视他,以疏推至其前。

  “子安走时,与孤言:先生之才,与其不相上下。”太子缓缓道。

  “今晋王有疏,孤左右为难,孤欲问先生一句:若先生为孤,当如何?”

  “既如此......”

  “殿下欲做一守成之监国,抑或做一定鼎之监国?”

  殿中一静。

  宝德手微顿,侧目,不可置信盯着谢临。

  姜珩沉默一息:“孤……欲做一能定鼎者。”

  谢临微微颔首,伸手取疏。

  “殿下既如此言,臣便自此疏讲起。”

  “晋王此疏三条:一曰魏子专杀,二曰西北将乱,三曰请召还魏子、别遣重臣。”

  “殿下看,此三条,何一条是冲魏子而来者?”

  姜珩道:“条条皆是。”

  “条条皆不是。”谢临答。

  “那依先生之见,孤当如何答?”

  “殿下若只答,便是与晋王论理。”谢临笑道。

  “论理,便是把殿下拉到与他一般高的位上。”

  “殿下是监国,晋王是亲王,殿下若答,须答得他往下走,不能答得他往上走。”

  姜珩目光一动:“如何答,方能令其往下走?”

  谢临置疏,缓缓道:“以礼答之,以势困之,以局收之。”

  “以礼答之:殿下下一谕,但曰:‘晋王所言,皆出忠爱,西北之事,朝廷自有处分’”

  “以势困之:殿下将此疏发下,不必发廷议,只发六部、六科、都察院,令其‘各抒所见’。”

  “各抒所见,即各站队也。

  谁为晋王言,谁即晋王之党

  谁不言,谁即观风向者。待其言毕,殿下再收。”

  “以局收之:殿下将西安之事,一件一件,发抄报,传至京中。”

  “杀董、抄刘、商屯、授田......”

  “此事,乡绅见之为祸,百姓见之为福。”

  “殿下令天下人见此,则晋王之‘西北将乱’,便成‘西北在治’。”

  “至彼时,晋王此疏,非参魏子,乃参其自己。”

  “先生此局,若晋王不上当,如何?”

  “他若静,殿下更静。”谢临道:“谁先动,谁先露。”

  “晋王能静?”

  “不能。”谢临道:“臣料晋王必不能静久。”

  谢临只言此句,便不再复言。

  姜珩则声一沉,“你是说……”

  “臣惶恐。”

  ……

  谢临离去,雨忽落下来。

  七月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一炷香的工夫,就把宫墙上的暑气,洗得干干净净。

  .....

  越三日,诏下。

  谢临擢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邹默论罪下诏狱。

  一升一贬,同日而行。

  京师骇然。

  谢临,桂林罪臣也,召还未三月,而擢兵部

  邹默,户部左侍郎也,事沈端十年,而下狱。

  谢临之进,以东宫之荐,邹默之败,以沈端之弃。

  史臣刘若以为不然。

  谢临之才,魏子举之于前,东宫用之于后

  晋王之疏未答,而兵部先易其人.......

  此非升一人,是布一局。

  邹默之罪,南京仓场九人之案。

  昔年,沈端用邹默以杀九人

  今年,天下用九人之案以杀邹默。

  天下事,莫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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