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七月初五,西安。

  商贾挟盐引而来,有司为之后盾,乡绅释旧怨而合,视商如仇。

  于是田未清,而商绅之战先起。

  商人之账房入庄,乡绅之家丁守门

  账房量一尺,家丁骂一尺,商人验一契,乡绅撕一契。

  商人盐仓,夜半火起,商人铺面,白昼被砸

  商人伙计,行于街,为人以麻袋套其头。

  商人账房进庄量田,乡绅家丁围之,言其田为“祖业”

  量一尺,打一尺,尺夺,账撕,人被打而舁归。

  商亦非易与者也。

  翌日,西安盐价腾三成,乡绅家盐铺,一包亦批不得

  乡绅家灶,三日无盐味。

  乡绅乃告:告商人囤盐居奇,告商人逼死佃户,告商人“以贱役辱斯文”。

  商人亦告:告乡绅夺尺撕契,告乡绅纵火焚仓,告乡绅“以私刑抗官法”。

  两边之状,一沓一沓,递于行辕。

  魏逆生只批与陈绍四字:【两边都护】

  兵出,商人之仓护矣,乡绅之铺亦护矣

  兵一转身,两边又打。

  于是此一仗,乡绅越打越忙,商人越打越靠官

  乡绅之眼,只剩商人,商人之眼,只剩盐引。

  啧,鹬蚌相争,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

  两虎争人而斗,小者必死,大者必伤

  子待伤虎而刺之,则一举而兼两虎也。

  ……

  辰时,西安卫中所,校场。

  校场之中,设长案一张

  案后立魏逆生,绯袍玉带,日光照其面,年轻得不像一个钦差。

  案前立一片人:军户余丁、老卒之子,及流民十数,衣衫褴褛。

  许震、马天禄、韩彪三将,按刀立于阶侧。

  许震视魏逆生,感叹良久。

  “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

  马天禄与韩彪齐齐看他。

  许震没有看他们,只缓缓道:“前汉终军自请曰:‘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

  “贾谊之对,老生不能难,终军之请,满朝不能易。

  可贾谊终以年少见忌,终军终以少年死南越。

  年少者,可任事,亦易折。”

  校场上风过,吹得案上的承种契,哗哗作响。

  许震望着魏逆生,缓缓道:“如今,我观魏子.......

  日方辰,事方始,案上尚无字,而满场之目,已尽在其手。”

  “此其所以为钦差,不系乎年也!!”

  言毕,许震侧眸视马天禄、韩彪,期待他们接自己的话。

  言毕,许震侧眸,看向马天禄、韩彪。

  马天禄瞪着大眼睛。

  韩彪也瞪着大眼睛。

  两人看了许震一眼,又看了彼此一眼。

  “许将军,”马天禄讪讪一笑,“陈大人不在。”

  许震眉头一跳。

  “是啊!许将军!”韩彪一摊手

  “你叽哩呱啦一顿,这不是为难俺们吗?

  奶奶的,你就直说‘魏大人是个顶天的人物’,岂不省事!”

  “你……你等二人!!”许震一噎

  “平日让你们多读书,跟害你们一样!你们也只会个认字!!”

  马天禄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韩彪却不干了,把胸一挺,粗声道:“许将军,这话,说得可就冤枉人了!”

  “俺们这帮人,哪像你,打小就有书念、有兵书啃?

  俺们是跟着先帝从契丹人手里杀出来的,到俺这一辈,才第一代!”

  “俺爹那会儿,连自个儿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到俺这儿,能认个‘上’‘下’,能看懂军令,觉着就够本了!”

  说着,韩彪忽然把胸挺得更直,声音也大了些:

  “不过,我儿子,必须读书!”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儿子,不能再跟我一样,大字不识一箩筐,叫人笑话!”

  “起码要像魏大人一样的人物!”

  “奶奶的,我这话,说得在理不?”

  校场上一静。

  马天禄看了韩彪一眼,轻轻的撞了一下,低声道:“在理。”

  .....

  “今日授田。”

  三人闲话之际,魏逆生已开口,声不高。

  “第一批,五十人。”

  “田,为官田,你们则是承种人。”

  魏逆生取一田票,高举。

  “这票上,写两个字:承种。”

  “契上写有你们姓名、亩数、四至,及田码。”

  “承种契,三年一换。

  三年之内,你们把田种好,把粮纳足,三年之后,换新契。”

  案下,一片低低的议论。

  而魏逆生则显意崔福,崔福便拿起一张契。

  “还有一件,你们听清。”

  “逃亡者,田没,同甲赔补。”

  “什么叫逃亡?田在,人跑了,粮不纳,契不交,这叫逃亡。”

  “你跑了,你的甲首赔,甲首赔不起,全甲赔,全甲赔不起,官府拿甲首是问。”

  “至于赔多少?照田票上的亩数,一亩赔三斗

  赔不起粮的,赔工,修渠、筑墙、看仓,一日抵一斗。”

  “一人逃,十家赔。”

  “你们若想跑,先问问同甲的乡亲,答不答应。”

  案下静了静,随即有人低声道:“这……这谁敢跑?”

  案下静了一静,随即有人低声道:“此……此谁敢逃?”

  “对。”魏逆生曰,“本官要者,正是尔等不敢走。”

  这时又一余丁壮胆问道:“大人,若……若战死,怎么办?”

  校场一静。

  魏逆生看着,缓缓道:“凡战死者,田归其子,免一年租粮。

  子年幼者,田暂由其妻代管,免三年租粮,待子成年,田仍归其子。

  无子,归亲兄弟,无亲兄弟,归父母,官府赡养之。

  若子、兄弟、父母皆无,妻又再嫁者,田收归官府

  妻未再嫁者,田暂给其养赡,身后归官。

  若子幼而无妻或妻再嫁,田仍归其子,由官府或亲族代管至其成年,不得没官。”

  “可是,大人!!”

  “官府或亲族代管至其我儿成年,要不回怎么办?届时我又不在,到时候.....”

  “上京寻我。”

  魏逆生这一句话,彻底打消了众人的疑问,或者是只有这一句话,是军户最期待的

  ……

  于是,军户余丁一个个上前,面上犹带怯色。

  老卒之子则挺胸而立,如替其父来领一物。

  阶侧,三将一直无言。

  韩彪抱臂,观半晌,道:“奶奶的,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未见授田是这样的阵仗。”

  “不过,老子许久未瞧见这般多青壮的军户了。”

  “这魏大人,是个干实事的!”

  许震立最前,按刀,一直无言。

  目光落在案后......

  日高,校场土白,案后绯袍,少年独立。

  众手捧票,朱印朝上,一点绯,满场灰。

  自灞桥唱名,至宴上点名

  自负荆三约,至西市斩董

  自五方丈量,至雨夜抄刘

  自商屯开中,至此校场授田........

  两月,两月之间,所言每一句,皆如一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入西安之土。

  无一句大话,无一步虚行。

  许震突然低声笑道:“老夫服了。”

  马天禄转头:“将军?”

  “我说,我服了。”许震视魏逆生

  “自入西安至今,魏逆生所行每一事,老夫皆看着。”

  “我原以为其靠嘴,后以为其靠狠,今日乃知其靠做。

  此非以言服人,亦非以力服人,乃以事服人。”

  ……

  日头升高,田票发完,校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校场外,一株老槐树下,站着几个老卒。

  孙七站在最前头,看着自家儿子捧着田票出来,没有迎上去,只是远远地看。

  “老孙,你儿子领了?”旁边一个老卒问。

  “领了。”孙七道。

  “那你家那十七亩……”

  “还在。”孙七道:“他领的是新田,二十五亩。”

  老卒们都笑了。

  孙七也笑了笑,忽然低声道:“看来,我们要打回去了。”

  “是啊!”众老卒看着不远处的绯袍沾土,满头大汗的少年

  “我们的儿子要打回去了。”

  .....

  魏逆生立于案后,未动。

  崔福近前,低声道:“大人,田票一张不少,都发尽了。”

  “嗯。”

  “乡绅那边,褚员外之公呈递了上来。”崔福道

  “言商人囤盐、扰民、逼死佃户……”

  “哦?”魏逆生笑一笑,“他们倒打得热闹。”

  “大人,管不管?”

  “管。”魏逆生道:“让韩彪派兵,护商人之仓,亦护乡绅之铺。”

  “两边都护?”

  “两边都护。”魏逆生道:“他们打他们的,我授我的田。”

  “等他们打累了,本官再说话。”

  崔福应一声,魏逆生才转身,目视空空校场。

  校场尽头,犹有不少人立在那里,捧田票,不肯去。

  魏逆生看了良久:“崔福。”

  “在。”

  “下一批,多少人?”

  “回大人,更有一百三十七人报名。”

  “皆授。”

  “是。”

  魏逆生未再言,立于日头之下,绯袍上落一层薄土。

  两月前,过灞桥时,西安之田,犹姓董、姓刘、姓褚、姓赵。

  此才第一批。

  魏子低头视其双手。

  手上有墨,有土。

  于是魏逆生以手拭于绯袍,转身而回。

  身后,槐树底下老卒犹在言语。

  校场尽头,军户犹捧田票,一动不动。

  日头照着西安之田,一垄一垄,望不到头。

  ......

  《孟子·滕文公上》曰:“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

  《汉书·食货志》载董仲舒之言曰:“秦用商君之法,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仟伯,贫者亡立锥之地。”

  夫田归一家,则民无田,田归公家,则民有耕。

  魏逆生不以田予民,不以田还绅

  官持其田,民承其种,使田不归豪右,而耕者不去田亩

  此,不正是,孟子所谓正经界,董子所谓塞兼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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