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六月初四,巳时。

  西安城南门洞开。

  魏逆生骑一匹枣红马,陈绍骑一匹青骡

  两个行辕卫士执旗前导,四名书吏各抱一摞册子,随后而行,崔福走在侧旁。

  出城三里,官道渐窄。

  道旁麦子已收尽,只剩短短麦茬,新种的谷苗,才抽出几寸,东一片,西一片,绿里泛黄。

  魏逆生勒马,望了半晌,道:“陈大人,这田,都种上了?”

  陈绍忙趋前半步,躬身道:“回大人,都种上了。”

  “夏收之后赶种秋粮,只是入夏少雨,渠水又紧,长得薄些。”

  “渠水紧?”

  “是。城外几条渠,都归……”他顿了一顿

  “都归各乡族里公议分水。”

  魏逆生不再问,只打马前行。

  ……

  又行数里,田畴渐阔,庄院渐多。

  一座高墙大院,砖雕门楼,门前蹲两只石狮

  墙外阡陌相连,一望无际,院中隐隐有笑语、犬吠,磨坊水车吱呀呀转着。

  魏逆生道:“这是谁家的庄子?”

  陈绍略一迟疑,道:“是……董参政远房族亲,董家九房的庄子。”

  “远房族亲。”魏逆生重复一遍。

  陈绍讪讪一笑,不再言语。

  再往前,又见几处:赵家渠的水田,王家堡的旱地,李家寨的果园。

  陈绍一一指点,如数家珍。

  魏逆生再而问道:“陈大人府上的庄子,是哪一片?”

  陈绍脚下一顿,赔笑道:“下官……下官家中只有薄田数亩,不足挂齿。”

  “薄田数亩。”魏逆生点了点头,也不再问。

  ……

  日头渐高。

  再往前走,田里便有人了。

  一群人在锄草。

  有老有少,衣衫褴褛,面皮黄瘦

  女人背上缚着孩子,弯下腰,又直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倦了的草。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赤着脚,在麦茬田里拾穗,拾一把,便往嘴里塞。

  田埂上,一个管庄的汉子,赤膊叉腰,手捏柳条,来回踱着,不时骂一句粗话。

  崔福在马上看了一眼,低声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魏逆生没说话,翻身下马,走到田边,向一个老农道

  “老丈,这苗,长得不好么?”

  老农抬头,先是一惊,见是绯袍年轻官人,慌得跪在田里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有户,非贼民,我……”

  “起来。”魏逆生道:“我只问你一句:这田,是你家的么?”

  老农不敢起,伏地道:“回……回大人,是董府的地。”

  “小老儿是佃户。”

  “租多少?”

  “六成。”

  “六成?”

  “是六成。种子、牛工,都是小的们自己出。租,六成。”

  陈绍在旁听得脸色发白,忙上前道:

  “大人,此系民产,租息乃主佃两厢情愿……”

  魏逆生没有理他,反望着田边几个同样跪着的男女,缓缓道:

  “你们,是哪里人?”

  老农道:“小的原籍甘肃,前些年失了城,逃难到西安。

  没田,没屋,是董府……是董府收留,叫小的们,租他家的田种。”

  “甘肃三州,失了多少年了?”魏逆生问。

  陈绍在旁答道:“回大人,景和八年失的。”

  “如今……八年了。”

  “八年......”

  老农伏在地上哭了起来:“大人,小的家里,原先是五口。

  儿子跟军走了,没回来,媳妇改了嫁

  如今,只剩小老儿,和一个孙儿……”

  魏逆生沉默不语,只向崔福伸出手。

  崔福会意,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蹲下身,塞到老农手里。

  老农捧着钱,抖得说不出话来。

  ……

  魏逆生立了半晌,没有说话。

  风从终南山那边吹来,带着黄土的腥气。

  六月天里,日头正高,魏子竟觉着,自己立在一场大雪之中。

  他在京中长大,京都的米是白的,京都的炭是银霜似的,京中的街市上,连乞丐都有一口热粥。

  后来下苏州,苏州是天下最富的地方,绸缎铺里的姑娘,一笑都带着香气。

  可眼前这一片黄土,这一片枯绿的苗,这一排跪在泥里的人……

  “这西安,尚且是西北大城了。”魏逆生低声道。

  陈绍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位年轻钦差的背影,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这一片私田,牵着西安城里多少人家

  今日若真被翻出来,董参政固然难逃,自己这一顶乌纱,只怕也保不住。

  正想着,脚底下便有些发虚,忙紧上两步,小心道:

  “大人,这一片,都是私田不是军田。”

  魏逆生回过头。

  陈绍躬身陪笑:“这一些人,多为当年甘肃失陷、党项袭边的难民。

  幸亏各乡族收留,才有一条活路。

  若无这些庄子,他们……他们早已饿死道旁了。”

  魏逆生就这样子看着他。

  陈绍被看得不自在,脸上的笑,便一点一点地僵下去。

  “收留。”魏逆生道。

  “是……是收留。”

  “食其力,役其身,取其六成之租,生者无籍,死者无葬。”

  “收留?”魏逆生冷笑中带哀叹

  “有田有家者却为收留?呵呵,哈哈哈哈!”

  瞧着魏逆生此神态,陈绍硬是不敢再接答话。

  ……

  魏逆生转身,向书吏一伸手:“三册。”

  书吏忙递上三本:田册、丁册、粮册。

  魏逆生一面翻,一面道:“陈大人,你府里的粮册,记这庄子三十六户。”

  “是。”

  “丁册上,这庄子的丁,是四十一名。”

  “是。”

  “田册上,这庄子的地,是二百一十顷。”他抬起头

  “可田里的人,我一眼望去,不止百人。”

  陈绍额上又见了汗,道:“这些人……佃户、雇工、流民,不入册的。”

  “不入册的人,吃什么?”

  “这……”

  “册上有名的,田里没有,田里活着的,册上无名。”魏逆生将三册合上,声音低了下去

  “陈大人,这三册一对,对出来的是田,还是人?”

  陈绍垂首,不敢答。

  ……

  魏逆生又走了几步,立在田埂上。

  日头正烈。

  田渠里,水光白花花地晃眼。

  可水,只流在庄子的上田

  远处的下田,禾苗卷着叶,土裂着口子。

  魏逆生指了指那裂口的田,道:“那一片,是谁家的?”

  陈绍道:“是……是民田。”

  “民田没有水,庄子的田有水。”魏逆生道

  “陈大人,这一渠水,是谁分的?”

  陈绍嘴唇动了动,终是低声道:“下官……失察。”

  魏逆生没再追问。

  崔福凑上来,压着嗓子道:“大人,那管庄的……”

  “拿他一个,脏了手。”魏逆生道:“记下他主子的名字。”

  崔福应了一声,退后一步,把田埂上那几个庄院的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

  此刻,魏逆生望着这一望无际的田,缓缓道:“私田吗?”

  陈绍在一旁,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先是一松,又是一紧。

  “尚且不是军田。”魏逆生望着那片田。

  这满地的私田,已把一个个人,写成了“不入册”的数字

  那卫所册上的军田,又该是什么模样?

  ……

  “陈大人。”

  “下官在。”

  “这些私田的册子,府衙里都有?”

  “有……有的。”

  “回去,一本一本,搬到我行辕来。”

  “大人,这私田之事,恐非钦差所辖……”

  魏逆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本官今日,不是以钦差的身份,来查你的私田。”

  “本官问你:他们,还算不算大周的百姓?”

  陈绍伏在鞍上,半晌,才挤出一句:“算……算的。”

  “算的,就好。”魏逆生道

  “那就把册子,搬来。”

  ……

  再往前,便是卫所的军田了。

  崔福低声道:“大人,韩指挥使还在前头候着。”

  魏逆生翻身上马,望了望前头那片田,又望了望身后这一片田,道:“今日,先到此处。”

  “传话给韩彪:让他候着。”

  “是。”

  ……

  日头偏西,一行人往回走。

  魏逆生走在前头,一路无话。

  崔福跟在后面,也破天荒地没有多嘴。

  只有陈绍,骑在青骡上,低着头,一颗一颗地数着路边的石子。

  .....

  回到行辕,天已黑透。

  入夜后不久,府衙的册子便一车一车送来了。

  书吏们抬了十几趟,一摞一摞码在廊下,高过人顶。

  陈绍亲自押着最后一趟来,站在阶下不肯走。

  “陈大人,请回吧。”崔福道:“大人今日乏了。”

  陈绍朝堂上望了一眼。

  灯影里,魏逆生背着手,正看着那堆册子。

  “下官……明日一早,来听大人吩咐。”

  “不必。”魏逆生没有回头

  “册子送到,就没有陈大人什么事了。”

  陈绍脸色一僵,躬身退了出去。

  ……

  屋里静了。

  魏逆生站在衣架前,解开领扣将绯袍脱下,挂在架上。

  崔福端茶进来,怔了一怔:“大人,明日还要见韩指挥使,这袍子……”

  “挂一挂。”魏逆生道

  “穿了一天,让它透透气。”

  崔福不敢再劝,放下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一合,屋里就只剩一盏灯、一堆册子,和那领绯袍。

  魏逆生没有坐下,只看着挂着的袍子。

  “册子堆得比人高,人间的事,比册子还多。”

  “长太息以掩涕兮......”魏逆生闭上眼睛

  “哀民生之,多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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