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六月初四,晨。

  西安城中,暑气未起,蝉声先噪。

  行辕庭前,一树只剩下浓绿。

  魏逆生方展一卷粮册,崔福自外趋入,手里捧着一叠新报,纸角犹带露痕。

  “大人,京里来的府报到了,驿马昨夜三更进的城。”

  魏逆生放下粮册,接过,随手翻开。

  第一眼,便瞧见一行字:

  【都察院佥都御史王堪,加右佥都御史,外巡,总管粮道,巡抚大名、真定、河间三府。】

  ……

  崔福见他神色不动,却不动得有些异样,便试探道:

  “王大人这是……升了?”

  魏逆生目光仍落在报上,缓缓道:“不好说。”

  崔福一愣:“呃……”

  魏逆生将府报轻轻一合,又展开,道:“大名、真定、河间,属北直隶。

  南来的漕粮,北去的军饷,都要从这三府过。”

  “至于右佥都御史,巡抚外衔罢了……”

  崔福咂了咂嘴:“那王大人这一去,岂不是成了个管粮的官?”

  “哈哈,管粮的官,可不是小官。”魏逆生笑道

  “尤其是前线要打仗的时候。”

  崔福眼珠一转,又道:“那沈相、寇阁老他们,就不拦着?”

  “沈端在病里,寇元失了代阁之权。”魏逆生道

  “这时候把王堪调出去,最省事。”

  “省谁的事?”

  “省那些不想看见他的人的事。”

  崔福一怔:“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把他挤出去的?”

  “挤不挤,不好说。”魏逆生道

  “但京里那几位,巴不得他走,是真的。”

  “一半是用他,一半是拆我,下得两全。”

  “不过,瞻正不可能会这么容易被调出,除非有事需他,并符合其心......”

  说罢,魏逆生将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果不其然,府报下一栏,墨字更浓:

  【北院大王耶律阿思,引铁骑三万,自辽河套渡,破我援辽之师于开原之北,斩首四千,甲仗辎重尽失,游骑已抵铁岭、沈阳之间】

  【辽东告急,请发京营,调宣大之兵入援。】

  堂中一时无声。

  崔福凑近看了一眼,虽识不得几个字,却认得“斩首四千”四字,脸色当即变了。

  “四千?!”他失声道:“我的爷,这……”

  魏逆生没有说话将府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方轻轻搁在案上。

  “耶律阿思……”他低声念了这三个字,眉峰微蹙

  “契丹的北院大王,耶律乙辛在朝中专权,便放他出来立功。

  这是要打大仗了。”

  “再看下面。”

  崔福低头,只见又一行小字【燕王督北四镇兵出关,京营点兵三万,漕粮改道,自山东、河南转输辽东】

  “山东、河南的粮,要转输辽东。

  河南往北,第一站就是大名。

  王堪管着大名、真定、河间,管的正是这条线。”

  “辽东一败,山东河南的漕粮,便要从运河、从大名府一线转输。”

  “陛下同意将瞻正放出,意便在此。”

  崔福搓着手,低声问:“大人,辽东离咱们西安,隔着几千里地,朝廷打朝廷的,跟咱们查田,有什么相干?”

  魏逆生抬眼看了看他,道:“相干。”

  “援军四千,若粮道通,援军何至如此?”

  “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朝廷这时候调王堪去管粮道,便是说,前线的粮,已经出了问题,或者,朝廷怕它出问题。”

  崔福想了想,突然一拍腿:“那……那王大人这一去,是替人堵窟窿?”

  “话糙。”魏逆生道:“理倒不糙。”

  “不过,辽东一败,牵动甚大。”

  “京营,宣大,户部银。”魏逆生缓缓道

  “陕西的边饷,甘宁的粮,都要跟着动。

  东边打得越急,西边的粮,就越紧。”

  “粮一紧,周总兵的清田,就有人要说话

  军田一乱,就有人要拿我的‘半年之期’做文章。”

  崔福脸色一白:“那……那咱们这军田,还清不清?”

  魏逆生回过头来,看着他,道:“必然趋势。”

  “何况,东边的仗打完了,西北的账,也未必能拖到那会儿。”

  崔福应了一声,忽想起什么,又道:“大人,还有一桩事......”

  “西安的粮价,这两日涨了!一斗麦子,涨了三文。”

  “三文?”魏逆生目光一凝。

  “三文。”崔福道:“城西几个粮行,都这么说。”

  魏逆生沉默了一息,道:“一斗三文,一石便是三十文。

  十万石,就是三千两。”

  “粮价一动,军心就动。”

  魏逆生重新拿起那叠府报,翻到最末一页,道:

  “府报只报朝廷想让人看的,真实内事这些东西,报里未必有,商队嘴里,倒许有。”

  “去,把这几日的塘报、驿报,还有街面上商队带来的消息,一并收来。”

  “是。”崔福应了一声,又迟疑道

  “大人,那王大人那里……”

  魏逆生沉默片刻,道:“取纸来。”

  ……

  纸至,墨研。

  魏逆生提笔,却先不落,只望着窗外,缓缓道:“《司马法》有言: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何况,如今不是安,是危了。”

  他落下第一笔,写的是给王堪的信:

  【粮道之弊,不在粮,而在人。

  君以铁腕往,当先斩人,后斩粮。

  粮道之权,可以让,粮道之数,不可让】

  第二纸,写给张载:

  【东事急,陕西之饷必动。

  凡东调之数,一笔一笔,给我记着】

  第三纸,写至一半,停了一停,笔尖悬着,方写下“弘度”二字。

  崔福凑近看了看,道:“洛阳王大人的字?”

  【东事起,北直隶粮道吃紧。

  君守洛阳,其道在北,不堵洛阳,即是不堵辽东】

  ……

  日头渐高,庭中蝉声更急。

  魏逆生搁了笔,独立窗前,望着北面。

  关中六月的风,从潼关吹来,带着黄土燥气。

  “辽东一破,山海关后,便再无重兵了。”

  “京营三万,宣大之兵,调过去,也要一个月。”

  “这一个月,辽东守不守得住,谁也不知道。”

  ……

  他回过头,向阶下扬声道:“崔福。”

  “在。”

  “传话给许将军:西安卫所,自今日起,点卯加严,城门盘查加细。”

  “再去告诉陈知府,今日巡田,照旧。”

  “是!”

  ……

  庭中,槐影不移,魏子独望北方

  “这天下.......”

  “真是一盘棋。”

  “东南西北,子子相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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