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六月初三,午。

  日正当中,行辕庭中,槐阴如盖,蝉声满院。

  魏逆生坐于堂上,案头摊着韩彪晨间所献的卫所寄名军户清册。

  纸页泛黄,墨迹漫漶,一页一人,一册一田。

  魏逆生翻得极慢,看至某处皱眉轻叩案面,再翻一页,又掩卷不语。

  崔福自廊下趋入,低声道:“大人,陈知府到了。”

  魏逆生合上清册,随手取过一叠公文,压在上头。

  “请。”

  ……

  陈绍入时,先在阶下整了整乌纱,又抚了抚袍角,方趋步上堂,一揖到底。

  “下官西安府知府陈绍,叩见钦差大人。

  大人召见,下官来迟,死罪,死罪。”

  魏逆生搁了笔,抬手虚虚一让:“陈大人,坐。”

  “不敢。”陈绍忙道:“大人上座,下官站着回话便好。”

  “今日不谈公事。”魏逆生温声道:“安坐吧。”

  得言,陈绍这才斜签着身子,坐了半个凳子,双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

  崔福请茶至。

  魏逆生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却不饮,只道:“本官入西安,转眼半月。

  街市无惊,闾巷安堵,陈大人治府,是有本事的。”

  陈绍欠身一笑,道:“大人谬赞。”

  “前番下官徒步来谒,未得大人一见,今日蒙召,如拨云见日。”

  “前番不见,是私。”魏逆生道:“今日相见,是公。”

  陈绍的笑微微一僵,旋即又堆了回去:

  “大人公私分明,下官受教。”

  ……

  茶过一巡,陈绍到底坐不住,放下茶盏,拱手道

  “大人今日召下官,不知有何差遣?”

  魏逆生不答,只望着庭中那一片槐阴,缓缓道:“听说前日行辕之外,万民夹道。”

  陈绍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道:“正是。”

  “许将军负荆请罪,满城借观,下官当时,也在阶下。”

  “陈大人以为,那万民,看的是什么?”

  陈绍略一沉吟,方斟酌道:“看的是朝廷之威,节钺之重。”

  “哦?”魏逆生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本官却以为,他们看的是何勇的家丁

  如何在槐树巷里,持刀截一个告状的户卒。”

  陈绍笑容一凝。

  ……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字斟句酌:“何参将之事,大人处置得宜。

  雷霆雨露,皆是人君之赐,下官不敢妄议。”

  “只是.......”他抬眼看了看魏逆生,又垂下目光

  “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大人但讲。”

  陈绍便叹了口气,作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道:“大人之才,下官素所敬服,大人之权,更是圣上所授。

  只是才与权,皆如刀,刀在手中,不必时时出鞘。”

  “前日万民夹道,看的虽是许将军,到底也看了大人的刀。

  下官斗胆,劝大人一句:这般场面,往后还是少做些。”

  他顿了顿,目光微抬:“正所谓:众怒难犯,专欲难成。

  万民目睹,人多口杂,多易生变。”

  魏逆生听罢,不恼,反倒一笑。

  “陈大人。”他慢慢道:“你方才说,万民目睹。”

  “是。”

  “本官问你:那夹道之民,是官的民,还是民的民?”

  陈绍一怔,道:“自然是朝廷之民。”

  “既是朝廷之民,他们目睹朝廷的钦差、朝廷的节钺、朝廷的法度,何变之有?”

  魏逆生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万民目睹,便是天目睹。

  陈大人怕的,究竟是民变,还是天看?”

  陈绍喉头一咽,答不上来。

  魏逆生也不逼他,只道:“陈大人怕民变,本官怕的,却是官变。

  民变犹可抚,官变,便不可救了。”

  陈绍面上血色,又退一分。

  ……

  “大人此言……”他干笑一声,声音却有些发涩

  “下官愚钝,一时未能领会。

  只盼大人,莫以万民为刃。刃伤人手,亦伤持刃之人。”

  “陈大人错了。”魏逆生望着他,道:“本官不以万民为刃,万民便是万民。

  倒是有些人,以万民为盾,挡在自家身前。

  盾若破了,陈大人猜,第一个伤的,是谁?”

  陈绍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

  魏逆生却已收回目光,饮了一口茶,缓缓道:“本官再问陈大人一句。”

  “大人请问。”

  “西安的军户,是朝廷的军户,还是陈大人的军户?”

  陈绍猛地抬头,随即又垂下去,额角已见细汗,道:“自然是朝廷的军户。”

  “下官不过……不过代朝廷管着。”

  “代管。”魏逆生点了点头,“好一个代管。”

  说着,魏逆生放下茶盏,声音仍旧温和:“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陈大人既代朝廷管着这本,本官只问一句:这本,如今是固的,还是空的?”

  陈绍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方涩声道:“下官……治下无方,有负朝廷。”

  “若论治下无方四字,”魏逆生道:“轻了。”

  “亚圣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

  陈大人可知道,贵的是民,不是牧民之官。

  官之所以贵,贵在能养民,养不得民,官亦轻。”

  陈绍俯首,涩声道:“下官……惶恐。”

  ……

  堂中一时静极,只闻院外蝉声。

  陈绍额上汗珠,一颗一颗滚下,他也不敢抬袖去擦。

  魏逆生却似未见,只道:“《管子》又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陈大人是读书人,自然知道,民心不是一句空话。”

  “民心是什么?是田亩,是籽种,是仓里那一口粮,是灶上那一缕烟。

  军户有田,则心在田,军户无田,则心在逃亡。”

  “陈大人与我说民心,本官只与陈大人说田。”

  陈绍双手撑着膝头,身子微微发颤。

  忽而他抬起头,涩声道:“大人字字如刀。

  下官不敢辩,也无从辩。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

  大人既已认定西安之弊,何不径自去查,何必……何必与下官说这半日闲话?”

  魏逆生看着他,道:“因为有些事,册子上有,人嘴里,也得有。”

  陈绍一怔。

  ……

  “大人。”他终究按捺不住,又问了一句

  “今日召下官来,究竟……”

  魏逆生这才抬起眼,望住他,道:“本官想巡考一些西安卫所的军田。”

  陈绍的身子,倏地一僵。

  “卫所军田……”他斟酌着字句

  “乃都司所辖,卫指挥使掌之。

  府衙只理民事,不便与闻武职之事。”

  “陈大人。”魏逆生笑了笑,“本官节制西北文武,自总兵以下,皆听节制。

  陈大人是说,卫所的田,本官看不得?”

  “看得,看得!”陈绍忙道:“下官失言。”

  “只是卫所田册,向来在都司、在卫所。

  府衙手里,只有粮册,并无.......”

  “无妨。”魏逆生截断他

  “田册在卫所,丁册在布政司,粮册在府衙。

  三册一对,真假可知。”

  “陈大人掌粮册多年,明日随本官走一趟,也好替本官,指一指路。”

  陈绍怔在座上,半晌,才起身,一揖到地:“下官……领命。”

  ……

  陈绍退出行辕时,日头白花花的,照得满街发亮。

  他立于阶下,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风一吹,才知中衣早已湿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朱门,心里忽然浮起一桩事来。

  今晨他去卫所寻韩彪,卫所的人说,韩指挥使天未亮便出了门。

  那时他未在意。

  此刻,他不敢再想下去。

  ……

  崔福送客回来,挠了挠头,低声道:“大人,既已得了册子,何必再与他说这半日?”

  魏逆生将那一叠公文移开,取出底下的清册,翻了一页,道:

  “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册子说田在谁名下,谁未必肯认。”

  “我要的,是他明日亲自领着本官,一块田一块田,指过去。”

  崔福想了想,咧嘴一笑:“嘿,那可比册子好使!!册子不会说话,陈知府会。”

  魏逆生不答,只重翻卫所寄名军户清册,其中四页道明

  【西安卫某屯,寄名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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