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深。

  是日,日头升得懒洋洋的,把半条巷子,都晒得软了。

  魏府小院之中,枣树之叶,绿得发亮。

  风过处,满院细碎之响,如有人于半空,撒下一把极细之沙。

  沐休之日,魏逆生难得地,睡了个懒觉。

  结果醒时,窗外早已大亮。

  鸟鸣枣树之上,一声一声,脆生生的。

  魏逆生披衣而起,推门出屋,正见福娘立廊下,指挥满院之人:

  “青萝,那几盆茉莉,且搬至日头底下。

  这几日阳光好,多晒一晒,开出来才香。”

  “曲娘,西墙根那架藤,今日该松松土了。”

  “崔福,你去巷口,寻赵四娘买两尾鲜鱼,再买一笼新蒸的炊饼,官人爱吃那家的。”

  “是,奶奶。”

  满院之人,应得脆生生的。

  青萝提着裙摆去搬花,曲娘挽起袖子去松土,崔福抓了把铜钱,颠颠地出门去了。

  安嬷嬷从厨房里出来,用围裙擦着手,笑眯眯地道

  “姑娘,粥熬上了,小菜也切好了。

  官人起了,就开饭。”

  “嬷嬷受累。”福娘回头,正对上魏逆生的目光,笑了

  “官人醒了?正说叫你呢。”

  “听见你点兵点将,就醒了。”

  魏逆生走过去,与她并排站着,望满院的热闹道

  “还是家里好。”

  “就你会说。”福娘抿着嘴笑,拉他往堂屋里走,“先用饭。”

  早膳摆上桌,清清爽爽的四样小菜,一碟腌笋,一碟香干,一碟糟鱼,一碟时新的荠菜

  再配两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一笼热腾腾的炊饼。

  两人对坐,慢慢地吃。

  “昨日夜里,书房闹到几时?”福娘给他夹了一箸糟鱼

  “我听见你们笑,笑得院墙外的猫,都不敢叫了。”

  “也就过了二更。”魏逆生道

  “王堪那性子,你是知道的。”

  “王御史是个直爽人。”福娘道

  “姚姐姐昨日还说起他,说他在家,也跟个炮仗似的,可一到姚姐姐面前,就老实了。”

  魏逆生听了,也笑。

  用过饭,两人在院子里,摆了小几,对坐着吃茶。

  春日的风,软软地吹,把槐花的香,一阵一阵,送过来。

  “福娘。”魏逆生道。

  “嗯?”

  “我有一桩事,要与你说。”

  福娘抬起头,见他神色,与方才不同,心里,便是一动。

  “你说。”

  魏逆生放下茶盏,把昨日朝上的事,简简单单,说了一遍。

  “殿下已经准了。我持节巡边,兼理西北军田。期以半年。”

  “西北。”福娘身体轻轻一颤,没有立刻说话,许久轻声问:

  “是……宁夏那边?”

  “是。党项、横山、宁夏那一带。”

  “那不是苏州。”福娘低声道。

  “苏州,是在江南,同僚之间,有些龃龉,可到底,还有朝廷的体面罩着。”

  “西北......”

  “西北,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她抬起头,望着魏逆生

  “官人,你跟我,说实话。这一去,是不是,比苏州,险得多?”

  魏逆生望着她,没有哄她。

  “是。”他道:“险得多。”

  福娘神色瞬间委屈了下来。

  可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手里的茶,半晌,才轻声道:

  “那官人,多带些衣裳。”

  “西北风沙大,我给你做两件厚实的棉衣,再纳一双牛皮底的靴子,还有护膝、手笼……我这几日,就动手。”

  “还有......”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地笑了一下

  “家里,有我。”

  “你安心去。”

  “舒儿。”魏逆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就半年。”

  “我与你立誓,半年,必归。”

  “好。”福娘反握住他,重重点头,“不能反悔。”

  午后。

  魏逆生去书房,理他那些文书去了。

  福娘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花,出神。

  她想了很多。

  想着想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于是她左右看了看,见院子里没人,才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安嬷嬷的屋子去了。

  安嬷嬷正在屋里做针线,见福娘进来,忙放下:“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嬷嬷……”福娘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半晌,才红着脸,声若蚊蚋

  “我……我想问嬷嬷一件事。”

  “姑娘问。”

  “我与官人成亲,也有些时日了。”福娘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可我这肚子……怎么,怎么还没动静?”

  安嬷嬷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花:

  “哎哟,我的好姑娘!就为这个?”

  “嬷嬷!”福娘羞得直跺脚,“你小点声!”

  “好好好,小点声,小点声。”安嬷嬷压低嗓子,凑过来,一本正经地道

  “姑娘,嬷嬷我伺候了冯家两代人,这生孩子的事,嬷嬷最有数了。”

  “这头一条,心要宽。你越急,它越不来,你不想它了,它反倒,自己就来了。

  你瞧瞧你,官人一忙起来,你就跟着愁

  官人一出门,你就睡不踏实。

  这样,小郎君在天上,都不敢下来!”

  “还有这第二条......”安嬷嬷掰着指头

  “吃食上,要补,往后,鸡子每日一个,红枣桂圆熬的汤,隔三差五喝一盏。嬷嬷给你做。”

  “第三条,最要紧。”安嬷嬷凑得更近,神神秘秘地道

  “官人这阵子,是不是总在书房里,熬到半夜?”

  福娘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可不成!”安嬷嬷一拍腿

  “男人家,熬坏了身子,怎么给你送子来?

  姑娘,你听嬷嬷的,打今儿起,过了二更,就去书房,把官人请回来。

  就说媳妇家家一个人,害怕,睡不着。”

  “这……这也太羞人了。”福娘的头,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羞什么!”安嬷嬷理直气壮,“夫妻之间,有什么可羞的?”

  “你公婆不在了,嬷嬷就是你娘家人。

  这话,嬷嬷教你的,听嬷嬷的,没错!”

  福娘捂着脸,说不出话来。

  安嬷嬷又笑着,拉了拉她的手:

  “好姑娘,嬷嬷跟你说句实在的。

  这孩子,急不得,可也躲不过。

  缘分到了,那小郎君啊!他就自己就来了。”

  “你看你,跟官人,多好的一对。这日子,长着呢。”

  福娘听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窗外,日头西斜。

  院子里,青萝正在浇花,水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小星星。

  魏逆生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见福娘立在廊下等他,笑着走过去:

  “怎么站在这儿?风凉。”

  “等你用饭呢。”福娘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忽然,轻声道,“官人。”

  “嗯?”

  “往后,夜里别熬得太晚。”她仰起脸,望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软软的光

  “我,我一个人,睡得不安稳。”

  魏逆生一怔,随即,笑了。

  “好。”他道,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今晚就早睡。”

  暮色里,小院飘起了饭菜的香。

  炊烟袅袅,升上青瓦,散进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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