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五月初一。

  朔望朝参。

  朔望之朝,一年不过二十余。

  天未亮透,太和殿前之广场,已站满了人。

  五月之风,已带暑气,吹得满殿公服,猎猎作响。

  按周制,朔望行大朝,百官咸集.......

  连那告假者、称病者,但凡走得动,皆须到班。

  此朝廷之脸面,亦天子之威仪。

  御座之上,太子姜珩,端坐监国之位。

  山呼既毕,满殿肃然。

  ......

  “诸卿。”太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今日大朝,先议一事。”

  “西北之任,朝廷,已有定策。”

  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内侍上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吏部文选司郎中魏逆生,忠贞体国,深通边务,所上《平戎策》,朕亲览之,深以为然。

  今西北多事,特命尔持节西行,充钦差,总制宁夏、延绥、固原诸镇军务,兼理西北军田、茶马、盐引诸事。

  赐王命旗牌,许便宜行事。

  凡西北文武官员,自总兵以下,皆听节制。

  其军田之整饬,钱粮之调度,地方有司,一体协办,不得推诿】

  “钦此!!!!”

  圣旨念罢,满朝官卿,神色一炸

  总制诸镇?!节制文武?!

  赐王命旗牌,便宜行事?!

  这是要把半个西北的权柄,都交到一个五品郎中的手里啊!

  “臣,魏逆生,领旨谢恩!”

  魏逆生出班,跪地,三拜九叩。

  “且慢!”

  宋岳头一个抢出班来,脸色铁青:

  “殿下!此旨,臣以为万万不可!

  魏郎中持节巡边,臣无异议;兼理军田,臣亦无异议!

  可这‘总制诸镇’、‘节制文武’、‘王命旗牌’......”

  “一个五品郎官,骤然总制三镇军务,节制自总兵以下文武

  于制何合?!于例何据?!

  若边将不服,军令不行,这西北,岂不是要乱上加乱!”

  “宋阁老所言极是!”寇元也出班,脸上头一回,没了笑

  不是谁家年轻人出门给这排面的啊?

  当年冯衍外任尚不及此!!!

  “殿下,两线用兵,粮饷吃紧。

  如今又把军田、茶马、盐引之权,尽付一人之手

  这是把西北的粮、西北的钱、西北的兵,都交给了一个郎中!

  此例一开,往后朝廷,还怎么制衡边臣?!”

  “臣等,请殿下收回成命!”

  “请殿下三思!”

  公卿班中,此起彼伏,一片附和。

  满殿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朝御座涌去。

  太子姜珩,坐在座上目光,缓缓地扫过满殿,最后,落在了百官之首。

  沈端安坐轮椅之上,半阖着眼,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话。

  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姜珩望着他,顿时全明白了。

  沈相不说话,便是默许。

  默许,便是这道旨,是对的。

  这满殿的汹汹,要压住的,不是魏卿,是孤。

  于是,姜珩缓缓地,自座上,站了起来。

  “够了!!!”

  姜珩非周景帝。

  年轻人声口,中气十足,一声呵斥,满殿皆惊。

  姜珩立于御座之前,双目,缓缓扫过满殿

  “孤只问二位一句......”

  “二位,是要抗旨么?”

  宋岳、寇元之面,皆是一变。

  “孤用人,不疑;既用之,便信之!”姜珩字字带怒,声震殿宇

  “魏卿此去,负的是大周之西陲,担的是朝廷之军务!

  二位若以为,他一个五品郎官,担不起这节钺.......

  那孤倒要问一句:昔年,汉高祖筑坛拜将,韩信一介治粟都尉,一夜之间,拜为大将军!

  满军皆惊,无人服之,可高祖信其才,授其权,遂有垓下之胜,遂有大汉四百年天下!”

  “若依二位之言,凡出身不高者,皆不可担大任

  凡官阶不显者,皆不可掌大权......那韩信,早该老死于淮阴街市!”

  “魏卿之才,满朝共见,魏卿之策,圣上亲览!

  孤以节钺付之,正是学汉高拜将之道!”

  说罢,姜珩伸手一指,指向百官之首:

  “沈相在座。”

  “此旨之定,沈相未置一词......”

  “沈相者,父皇股肱,当朝首辅!

  连沈相,都以为此旨可行......”

  “二位,是比沈相,更懂朝政么?!”

  满殿,死寂。

  姜珩望着他们,最后,一字一句:

  “孤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此旨已定。

  谁再敢多言,便是抗旨不遵!”

  “孤,绝不轻饶!”

  其声落处,满殿俯首。

  无人,再敢抬头。

  .......

  朝散。

  百官鱼贯而出。

  王堪、张载等人,尚有侍班之差,走不脱,只远远地,朝魏逆生,拱了拱手。

  魏逆生还了礼,转过身,未出宫。

  其一人,沿那长长之宫道,往福宁殿去了。

  按周制,凡大臣外放赴任者,行前,例须面见天子,谓之“陛辞”。

  谢君恩,聆圣训,向这坐拥四海的至尊,行最后一个,臣子之礼。

  古来多少能臣,都是在这座殿里,拜别了天子,从此,天高路远。

  殿中,药香依旧。

  周景帝半卧榻上,见其入,抬了抬手:

  “坐。”

  “臣魏逆生,叩见陛下。”魏逆生跪行大礼,方于下首,端端正正,坐了。

  “旨,接了?”帝问。

  “接了。”魏逆生道。

  “可怨朕,与你的权,太大了些?”帝望魏子,似笑非笑。

  “臣不敢。”魏逆生道:“臣只觉,肩上之担,重了。”

  “重了好。”帝缓缓颔首

  “重,方压得住人,轻了,你至西北,镇不住那班骄兵悍将。”

  “朕只嘱你几事。”

  “请陛下明示。”

  “军田。”帝道

  “你此去,头一桩事,非是打仗,是将太祖之军田,自那班蛀虫手中,一寸一寸,抠回来。

  边军有粮,边事方稳,此,方是你平戎策之根。”

  “尚有,周铨。”帝道

  “此人悍勇,亦桀骜。

  你用他,亦当防他。

  功高者易骄,骄则生变。”

  “最后.......”帝语气一顿,望其,声忽低

  “子安,你与朕记着,朕令你去,非令你去送死。”

  “你此命,乃冯公换之,乃朕二十年养之。”

  “你须与朕,全须全尾地,归来。”

  “好,吗?”

  “子安.....”

  魏逆生望病榻上天子,鼻子一酸。

  其起身,一撩袍摆,重重跪倒:

  “臣,领君父意。”

  “此去,半载为期,不靖西北,臣,不回京!”

  “去吧。”帝摆手,阖上其眼

  “朕,乏了。”

  魏逆生再拜,起身,退出福宁殿。

  殿外,五月之阳,白晃晃地,铺了一地。

  魏子立阶下,回望一眼殿门。

  正欲转身.....

  “子安!!子安!!”

  殿中,传出两声疾呼。

  魏逆生浑身一震,猛地回身,扑通一声,跪倒在阶前,朝着那殿门,重重地,磕下头去:

  “君父!!!”

  一声君父,撕心裂肺。

  随即,又仰起头,朝着殿门,一字一句,高声喊道:

  “臣此去,唯愿君父,龙体安康!”

  “万寿,无疆!!!”

  魏子声音,穿过宫道,穿过殿门,撞在福宁殿的金砖上,嗡嗡地响。

  阶上的内侍们,全都呆住了。

  ......

  此一去,宫门重重,缓缓而合。

  君臣之别,二十载京华旧梦。

  边关万里,风沙自开。

  开得,功业之始。

  第七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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