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皇宫,福宁殿。

  殿中之灯,犹自亮着。

  太子姜珩自东宫来,一路,行得极轻。

  入殿,见帝半卧榻上,尚未成眠,正望案上一碗凉透之药,出神。

  “儿臣,给父皇请安。”姜珩跪下。

  “衡儿来了。”周景帝之目,自药碗移开,落于爱子身上

  “今日朝上,闹了一日,朕,都听说了。”

  “儿臣……正欲禀与父皇。”

  姜珩低声,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道了一遍。

  言及魏逆生跪于御阶之下请命之时,太子之声,低了下去:

  “父皇……儿臣,不愿子安去。”

  “儿臣知,子安此去,是为办正事。”

  “可西北凶险……儿臣,舍不得。”

  周景帝听罢,良久未语。

  “衡儿。”帝缓缓道

  “你可知,魏逆生此行西北,是谁,令他去的?”

  “邹默所逼,亦他自请……”

  “不是。”帝缓缓摇头,“是朕,令他去的。”

  姜珩猛地抬头。

  “父皇?!”

  “朕许其持节,许其军田,许其半载。”帝道

  “满朝之人,皆以为,是魏逆生自请缨,是邹默顺水推舟。

  可他们不知,此事,朕早已看见,亦早已,默许。”

  “父皇……你为何?”

  “因朕要与你,留一样东西。”帝肃然道。

  “恩。”

  “恩?”姜珩怔住。

  “衡儿,朕且问你。”帝缓缓道

  “魏逆生,是何等样人?”

  “是儿臣先生,大周能臣,也.....”

  太子偷偷的瞄了一眼自己父皇,囔囔道

  “也算跟儿臣是,‘郎舅’。”

  “不止。”看着自家宝玉,帝无奈一笑

  “他乃宰辅之才也。”

  “是朕与冯公,费多年之心血,替你养出来的,是将来要辅你坐江山的人。”

  “可你与他之间,有何?”

  “我们是郎舅!!”

  周景帝:“......”

  瞧父皇神色愣愣,姜珩又低下头。

  “朕告诉你,有何。”帝续道。

  “有‘情’,无‘恩’。”

  “他教你读书,是情,护你周全,是情,替你查宋岳之边报,亦是情。

  可此些年与他官者,是朕,保其命者,是冯公,授印者,沈端也。”

  “你呢?”

  “你与过他,什么?”

  “前程乃他自挣,恩典乃朕与冯公所给。”

  “你与他之间,唯师徒之谊、君臣之情.....”

  “独独,少了一个‘恩’字。”

  “衡儿,你且想想。有朝一日,朕不在了。

  他凭何,为你,效死力?”

  姜珩神色,微微一震。

  “情,它暖,可它不牢靠。”

  周景帝的声音,低缓,像在讲一个极远的道理

  “恩,它不暖,可它,能把一个人的命、一个人的才、一个人的心,都拴在你身上。”

  “《韩非子》云:明主之所以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

  “德,就是恩。”

  “朕今日,把魏逆生送到西北去。

  让他去吃苦,让他去立功,让他亲眼看看,这天下的边,有多难守。”

  “半年之后,他带着功回来.....”

  帝缓缓地,抬起眼,望着太子:

  “到那一日,你亲自出城去迎他。

  你亲手,给他颁赏,亲口,给他加官。”

  “从那一刻起,魏逆生这个人,才是你的。”

  “他的命,他的才,他的心才都归了你。”

  “这,就是朕留给你的,第一个恩。”

  姜珩一动不动,想起了很多年前,父皇教他读史时,讲过的一桩旧事。

  “父皇……”他轻声道:“是太宗皇帝,与李勣之事?”

  “不错。”帝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了一丝赞许

  “唐太宗晚年,寝疾不起,把高宗叫到榻前,说李勣有大才,可你对他无恩。

  朕现在,把他贬出京去。

  他若抗命不行,你便杀了他

  他若奉命而去,等朕死后,你再把他召回来,拜为宰相。

  到那时,他必为你效死力。”

  “高宗照做了。李勣回朝,感恩戴德,一生为高宗,鞠躬尽瘁。”

  “衡儿。”帝望子,一字一句

  “朕如今,做的,就是这件事。”

  “只不过,朕不是贬魏逆生。”

  “朕是把他,送到西北去,替你,挣一份恩回来。”

  姜珩良久,才哑声道:“父皇……儿臣,懂了。”

  “可儿臣心里,还是难受。”他抬起头,望着病榻上的父亲,声音发颤

  “儿臣不想用这些心术,待他。

  儿臣只想……只想他平平安安的。”

  帝望着儿子,比方才,多了许多,为人父的慈和:“傻孩子。”

  “你以为,朕待魏逆生,就没有情么?”

  “他这些年,一点一点,长成今日的模样......

  朕,比谁都欢喜。”

  “可朕是君。你是储。”

  “一个君王,若只靠情,留不住宰辅

  若只靠恩,也养不出忠臣。

  恩与情,都要有。”

  “朕待他,恩多,情也多。”

  “你待他,情多,恩少。”

  “所以朕要把这个‘恩’,从朕这里,过到你手上。

  从今往后,你们君臣之间,既有情,又有恩

  这,才是你坐得稳江山的,第一步。”

  “父皇……”姜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记住了。”帝缓缓道

  “朕给你留下的,从来不是一个臣子。”

  “是一份,你亲手,给得出去的恩。”

  “这份恩,你要用一辈子,去把它,变成他的忠,变成他的命,变成......”

  “我,大周久久之太平。”

  姜珩重重地,磕下头去:“儿臣,记住了。”

  ......

  太子辞出福宁殿时,夜,已过三更。

  殿外,月已西斜。

  风自宫墙外来,带着深春之气。

  姜珩立殿门之前,回望一眼。

  原来坐这天下,从来不只是于御座之上,批几本折子。

  原来,还要学会,如何将这满朝之能臣,一个一个,皆变成,自己的。

  月光铺地,如霜如银。

  少年储君,独立于这帝王家之夜,不言,不动。

  天子之业,自今夜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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