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位女婿、一位门生,护一个,党中之友?!

  一语既落,满殿死寂,如针入水,无声而寒。

  众目所向,尽在姚振、宋景二人之身。

  两位老臣,皆执风宪半生。

  此刻立班中,巍然不动,如山之峙,如渊之静。

  殿外风急,烛影摇摇。

  满殿屏息。

  皆待其言。

  ......

  姚振神色一瞥,未言,只缓缓抬头浑浊老眼直迎上邹默之目。

  “邹默。”

  “你可知,你方才那一番话,将何物,一并骂进去了?!”

  “《史记》载,汲黯有言,老夫今日,念与你听......”

  “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

  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姚振一字一句,念至末句,霍然拔高,须发皆张:

  “老夫,在其位!”

  “老夫,谋其政!”

  “今日殿上,一介钦差之选,系西北千里之边,系百万生民之命!

  老夫身居总宪,出班言事!!

  此老夫之本分,亦太祖所立风宪之制!!”

  “你邹默,以一‘党’字,扣于老夫之首....”

  “呵,你扣者,非我姚振之首!!”

  “乃大周二百年之言路!乃满殿言官之脊梁!!”

  “尔自比田蚡!田蚡者,何人也?!

  外戚!奸佞!

  你以奸佞之言,加诸风宪之臣,邹默!

  你这是要当殿告诉满朝.......”

  “你邹默,便是那等奸佞乎?!”

  满殿,嗡地一声,又炸开了。

  姚振这一骂,势大力沉,字字千钧。

  邹默的脸,终于,变了一变。

  “姚总宪,休要动怒。”他强笑一声,“老夫也是……”

  “你也是什么?”姚振打断他,上前一步

  “你也是为国举才?也是掏心窝子?”

  “邹默,你抬头看看这满殿的言官!”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满殿

  “太祖设都察院,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天下敢言之人,敢言天下之事!

  为的是让这朝堂之上,永远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国语》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你今日这一刀,砍的不是老夫,是这满朝的风宪!

  此例一开,往后凡言官出班,先要自证一句‘我与彼无党’

  凡御史论事,先要剖开心来,给人看看是黑是红!”

  “那这都察院,还要来何用?!这满殿的言路,还留来何用?!”

  “殿下!”姚振转身,朝御座,重重一拜

  “老臣今日,不为谁的女婿,不为谁的门生。

  老臣为的,是这大周的言路!

  为的是这朝堂之上,还能不能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同的话!”

  这一拜,满殿皆动。

  “姚总宪所言极是。”宋景,出班了。

  他先朝御座一拜,才转向邹默,缓缓道:

  “邹侍郎,你借《史记》里的旧事,行诛心之论。

  老夫,就与你论一论这《史记》。”

  “田蚡者,外戚也,凭椒房之亲,窃据高位,排挤忠良。

  你今日在殿上,引田蚡之词,做你的刀........

  邹侍郎,你是要告诉满朝,你自比田蚡么?”

  “再说窦婴、灌夫。田蚡劾他们什么?

  ‘招聚天下豪杰,腹诽心谤,辟倪两宫,幸天下有变’

  那是暗室之谋,是私相授受!”

  “可今日,老夫与姚总宪,立于这太和殿上

  当着殿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堂堂正正,逐条逐句,论这钦差之选的得失!

  老夫之言,有哪一句,是在暗室里说的?有哪一句,见不得光?”

  “若光明正大,也算‘结党’,若当廷论事,也算‘腹诽’.....

  呵呵呵,那这满朝文武,还有哪一个,敢开口说话?!”

  “圣人云: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邹侍郎不问老夫所言,是对是错,只问老夫,是谁的人!”宋景一字一句

  “这,就是以人废言!

  这,才是真正,要堵天下人之口!”

  .......

  清流班中之鼓噪,早熄

  连那班看戏的官员,脸色,亦凝重了起来。

  “好!”王堪,再出班。

  “姚总宪言言路,宋都宪驳诛心。”

  “那下官,便与尔讲讲,此个‘党’字!”

  王堪转身,双目直钉邹默,其声,如刀出鞘:

  “邹侍郎,尔言我都察院,结党护友。”

  “好!那下官倒要问问你.....”

  “今日此殿上,你邹侍郎出此议,宋阁老立时附和,寇尚书紧着帮腔!

  尔三人,一唱,一和,环环相扣!”

  “尔邹默方出班,宋岳即点头,寇元便打边鼓......”

  “此,何物也?!”

  “若我都察院说一句公道话,便是‘党中之友’

  则尔邹默与宋岳、寇元今日这一出又该唤作什么?!”

  “邹默!”王堪逼上一步,手指几抵其鼻尖

  “尔拿田蚡之刀,来砍御史之颈!

  好!那下官今日,便以御史之刀,回敬于尔!”

  “尔今日所为,若传之于天下,天下人必曰

  吏部左侍郎邹默,只因与同僚有隙,便借国难之名,行驱除之实!”

  “邹侍郎!此‘党’字,是尔先扣的, 还是尔,先认的?!”

  邹默听罢,却不恼,反是笑了。

  “呵呵呵!!!”

  “王御史,好快的刀。”他缓缓道:“可惜,刀快,则易伤己。”

  “你问老夫,与宋阁、寇尚书,是何物。”

  “老夫现在就答你!!老夫与二位阁老,乃同殿之臣,共议国事之谊!”

  “倒是你....”邹默忽然,话锋一转

  “王御史,你可知,这满朝上下,都道京中有一景?”

  “御街之上,绯袍五人,日日同行。

  上值同路,下值同归,形影不离,谈笑风生.....满朝皆见,满城皆知!”

  “老夫敢问王御史:你五人是同年乎?是乡党乎?还是........”

  “同党乎?!”

  “今日这殿上,替魏郎中出头的,是三位

  可这御街上,日日同行的,是五位!

  王御史,你口口声声,说老夫结党......”

  “这‘党’字,究竟,该扣在谁的头上?!”

  邹默此一手,王堪若否认五人之交,便是欺君

  若承认,便是自认结党。

  可他是王堪,是王堪。

  只见王堪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邹默!邹默!”王堪笑罢,猛地一敛,双目如刀

  “东拉西扯半日,原来,就为了问这个?!”

  “好!那我,今日就当殿,答你!”

  “我王堪,与魏子安、张子厚、谢道安、沈文浩就是志同!就是道合!”

  “御街同行,是有的!形影不离,也是有的!”

  “《礼记》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志同道合者同行,是朝廷之福,是社稷之幸!”

  “怎么?在你邹默嘴里,志同,就成了党同?!

  道合,就成了结党?!”

  “你若觉得,这大周的读书人,连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都是罪......”

  “呵,王瞻正今日就站在这里,尔自来办之!!”

  “你不是要扣这个‘党’字吗?!

  来!把我们五个,一起办了!”

  “我倒要看看.......我大周读书人,是服你邹默的‘党’字,还是服这天下的公道!”

  王堪说到最后,声震屋瓦。

  满殿,无人敢应。

  连邹默,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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