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卿。”御座之上,太子之声,响起。

  满殿皆静。

  “争了半日,该听一听......”

  姜珩缓缓道:“魏卿,如何说矣。”

  殿外,风声渐又大起。

  魏逆生,缓缓上前一步。

  “臣,有本启奏。”

  今满殿争了半日,邹默捧杀,宋岳附议,寇元补刀,王堪反诘,姚振、宋景出班,满殿朱紫,皆已开口。

  唯魏逆生,自始至终,立于班中,未发一言。

  此刻太子一问,满殿目光,尽聚一人之身。

  .....

  魏逆生立在御阶之下,先朝御座,深深一拜。

  “臣,先谢邹侍郎,举荐之情。”

  满殿,皆是一愣。

  “臣之《平戎策》,实成于臣在翰林之日。

  彼时,臣披西北之舆图,考党项之虚实,昼夜披览,未尝释卷。

  每见边患日深、庙堂之忧日亟,臣未尝不扼腕。”

  “臣作此策,非为邀名,亦非为一展笔墨。

  实以西北之患,如痈疽在背,不除之,则国家不得安枕。”

  “故自策成之日,臣已自期:此策所陈之事,他日,必有臣,亲往而践之。”

  “今日邹侍郎举臣。”

  “臣,不推!”

  “臣,请命!”

  “臣请,以臣之身,赴西北!”

  “臣,请命!”

  一语落于满殿,如巨石坠渊。

  “魏卿!!!”

  姜珩当即自座上站起,下意识便下阶,想抓魏子质问。

  可惜身旁宝德太监知此是失礼,太子不得轻下御阶!

  于是抢上一步,拦在太子身前。

  姜珩被拦得一滞,这才回过神,退回半步,失声问道:

  “你……”

  “殿下。”魏逆生道:“请容臣,把话说完。”

  “臣入仕之日,先师尝问臣: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臣答曰:为社稷,为生民。”

  “《论语》云: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臣不敢自比志士仁人,可臣知......

  大周之边,终须有人守之,平戎之策,终须有人行之。”

  “西北之将士,卧霜卧雪,望朝廷之援,年复一年

  西北之百姓,啼饥啼寒,处党项马蹄之下,苟活一日,是一日。”

  “臣若恋京中一印,坐视边患而不前,则臣二十载圣贤之书,尽付东流矣。”

  魏逆生说罢,忽然一顿,回身,缓缓低头,垂眸冷笑,语气自嘲望自己身绯袍:

  “诸公且看,此袍之绯,何来?”

  “百姓之血,染成者也。”

  “既得穿之,便得行之。

  穿百姓之血,而不行百姓之事与禽兽何异?!”

  说到这里,魏逆生一撩袍摆,朝御座,重重跪了下去:

  “臣请命!赴西北!不靖边事,臣,不归京!”

  魏逆生却还未说完,缓缓,又开口了:“只是,臣有三请。”

  “请讲。”姜珩声音,已有发颤。

  “臣出京之日,吏部之印,当交还朝廷,由殿下另简贤能。

  臣此去,为社稷守边,非为恋栈而去。此印,臣不携,亦不贪。”

  “西北之事,瞬息万变。臣既至边,须有临机专断之权。

  将在外,军情如火,若事事请旨,一来一往,所误者,战机也。”

  “三请。”魏逆生缓缓,转向了寇元。

  “寇尚书。”

  寇元的身子,微微一僵。

  “我今日,当殿向户部,讨一句准话。”魏逆生一字一句

  “我若在边一日,户部之粮,便须一日不绝。

  寇尚书方才言,两线用兵,粮饷吃紧,我知其难。

  可我亦请寇尚书,给一句准话:

  我之兵,血洒疆场之日,后方的粮,可会教他们,空着肚肠?”

  “《左传》云: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

  “我以此身,付与西北。户部,能以粮,付与我乎?”

  满殿目光,唰然聚于寇元之身。

  寇元面色,变而又变。

  望御阶下少年,望那双无半分退缩的那双眼……

  忽,如被人于心上,轻轻推一把。

  忆多年前,自己亦此年纪。

  一册粮账,一笔错数,一撩袍摆,跪御前,请过命。

  那时的自己,亦有一双,如此之目。

  亦信,此世上,总有一两事,值得将命押上去。

  不知自何年何月起,这双眼,渐眯渐细.......

  细到只看得见位子,看不见别的。

  《史记·李斯列传》载:李斯者,楚上蔡人也。

  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

  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

  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今寇元望魏逆生,又何尝不是如李斯见仓鼠而忆厕鼠呢?

  .....

  “魏……”寇元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魏郎中放心。户部的粮,老夫拼了命,也替你凑。

  你在边上一日,粮,就不断一日。”

  这一句,说得,竟有几分真心。

  像一潭混了四十年的水,忽然,清了一瞬。

  ......

  魏逆生朝寇元,深深一拜:

  “下官,代西北之将士,谢过寇尚书。”

  拜罢,复转身,面御座,端然而跪:“三请已毕。”

  “臣魏逆生,请命赴边。”

  “惟殿下,圣裁!”

  满殿,鸦雀无声。

  殿外风入,满殿烛火,齐齐一摇。

  是时,满朝文武,皆望御阶之下,此二十岁之绯袍少年。

  此子。

  此子,非常人也。

  连班列之中,素日与魏党为敌之清流,至此,亦无一句风凉之语可出。

  盖满殿之人,皆已知之

  今日之争,争的是官,是印,是朝堂

  而此人一跪,跪的,是天下。

  ......

  太子望御阶之下绯袍少年,唇齿几动,终无一言。

  准之,则是亲口,遣魏卿赴边。

  不准,则满朝汹汹,如何可收?

  正此时。

  “大周,尚且不需孺子来救!!!”

  殿外,忽传一声。

  满殿之人,皆是一震。

  殿门处,光影一分。

  只见沈伊,一身绯袍,推一木轮椅,缓缓入殿。

  轮椅上坐者,正是沈端。

  昔日权倾朝野之首辅,今瘦骨支离,朝服加身,如悬于衣架。

  可其双目,犹自灼灼,亮如两盏,未熄之灯。

  “臣,沈端,参见殿下。”

  轮椅行至御阶之下,乃止。

  沈端不能下拜,只于轮椅上,缓缓抬手:

  “臣足疾在身,不能全礼。

  请殿下,恕臣之罪。”

  太子霍然起身,失声道:“沈相!卿……卿何以至此?卿之病体……”

  “殿下。”沈端举手,止之

  “臣之身,坏矣,可臣之耳,未聋。”

  “臣在府中,闻今日殿上,有人欲以一二十岁之郎官,遣为钦差,总揽西北?”

  “呵,大周,尚且不需孺子来救。”

  沈端其目缓缓扫过满殿,过邹默,过宋岳,过寇元.....

  “臣,尚未死也。”

  病虎,仍是虎。

  瘦骨,仍是首辅。

  威不及冯衍十分,可八分之力,亦可满朝皆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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