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鼓噪,声如潮涌,一浪高过一浪。

  正待潮没御阶之际.......

  班列之中,忽有一人,越众而出。

  其步如雷,红影一闪,人已立于御阶之下。

  “万万不可!!!”

  王堪一声喝,四字既出,如金石相击,满殿声浪,为之一斩。

  只见其撩袍摆,大步至殿中,先朝御座一拜,随即转身,直直盯住邹默。

  “邹侍郎!”王堪之声,如一把出鞘之刀

  “尔口口声声,为国举才。

  呵,可满朝上下,谁不知,你与魏郎中,有正堂之隙?!

  吏部一印之争,你败阵,如今国难当头,却跳出来‘举’人……

  尔所举者,才也,亦或挤也?

  《论语》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邹侍郎,摸摸自己的心,今日此一本,是坦荡荡,抑或……长戚戚?!”

  满殿,嗡地一声。

  王堪这顶帽子,扣得又狠又准。

  朝堂之上,谁都知道,邹默与魏逆生,势同水火。

  可邹默,没有慌,甚至,笑了笑。

  “王御史。”他道:“你此言,差矣。”

  “正因老夫与魏郎中有隙,老夫今日举他,才更见无私。”

  “有隙之人,尚且为其才而请命.....

  这不正说明,老夫举的,是才,不是人么?”

  “倒是王御史......”邹默慢悠悠地,望着王堪

  “你与魏郎中是同年,是挚友。

  你这般急着替他推辞,是为朝廷惜才,还是......”

  “为你魏党,守一个在京的靠山?!!”

  “你!”

  王堪的脸腾地涨红,正要再骂,班列中,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王堪,退下。”

  左都御史姚振,出班了。

  六十余岁的老总宪,腰背挺得笔直。

  依旧先朝御座一拜,又朝王堪,轻轻一摆手,才转向邹默:

  “邹侍郎,举贤之心,老夫不疑。”

  “可老夫要说一句,用人,不当。”

  “何尝不当?”邹默挑眉。

  “不当。”姚振道:“邹侍郎可曾想过,魏郎中,才在何处?”

  “他的才,在三元及第,在政务通达,在庙算之明。

  这些,老夫都认。可军旅之事呢?他上过阵么?

  带过兵么?杀过敌么?”

  “《史记》有云: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

  及其为将,长平一役,四十万众,尽没于秦!”

  “会写兵法的人,未必会打仗,会论边事的人,未必能镇边!”

  “魏郎中的《平戎策》,写得好,天下称善,可那是文事!

  总揽西北军务,是武事!

  策与兵,两途也!”

  “邹侍郎若因一册好文章,便要一个从未掌兵的书生,去总揽千里边塞......”

  “此,与赵王用赵括,何异?!”

  姚振这一番话,不知是帮还是贬,但是,起码让清流班中的聒噪,消了下去。

  “姚总宪。”邹默不慌不忙,“赵括之鉴,我岂能不知。”

  “可魏郎中,终究不是赵括。

  其《平戎策》里,对党项虚实之析,连……”

  “邹侍郎。”又一个声音,从都察院班中,响了起来。

  左副都御史宋景出班。

  “姚总宪说的是‘才’。

  老夫要说的,是‘势’。”

  “魏郎中,今年刚至双十之岁。

  二十岁,啧,呵呵,邹侍郎,你让一个二十岁的人,去总揽西北军务?”

  “西北是什么地方?周铨,复东宁侯爵,那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

  各镇总兵,哪一个,不是百战之余?

  哪一个,不是刀口舔血半辈子?”

  “一将之威,非一朝一夕可立。

  汉之周亚夫,细柳营中,文帝入营,尚须依军礼而行

  凭的是什么?是周亚夫的军威!”

  “魏郎中二十岁,无战功,无军旅之历,无尺寸之威。

  你把他空降到西北,各镇总兵服么?”

  “威不立,则令不行,令不行,则兵不齐,兵不齐.......

  那不还是三镇各打各的旧局?!”

  “再说党项。”宋景一字一句,“党项聚兵横山,是试探。”

  “可试探之敌,最看的,就是对面站的是谁!”

  “党项若探知,大周派了个二十岁的后生,来总揽军务......

  它会怎么想?它会以为,大周朝中,无人了!”

  “轻慢之心一起,试探,就变成了进攻!”

  “邹侍郎,你这不是安边之策!”

  “是启衅之策!”

  宋景说完,满殿,又是一静。

  姚振言才,宋景言势。

  两位都察院的老人,一左一右,把【魏逆生总揽西北】驳得千疮百孔。

  可惜邹默,此一波偏咬死。

  只见其立在原处,声翘语缓道:“二位老台宪,所言,句句在理。”

  “只是……”语气稍顿,目光自姚振面上,缓缓移宋景面上,又自宋景面上,移王堪身上。

  “我有一事,亦欲请教二位。”

  “但言即可!”

  “好!!!”邹默放声,转身便指

  “今日此殿上,替魏郎中说话者.......

  王堪,乃姚总宪之婿,亦宋都宪之得意门生。

  而二位老台宪,齐刷刷,皆出班。

  姚总宪言才,宋都宪言势.......

  呵呵呵,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好口才,好章法。

  二位老台宪,都是饱读史书的人,想必,还记得。”

  “汉武之时,魏其侯窦婴,与武安侯田蚡争权。

  灌夫使酒骂座,田蚡劾之,窦婴倾力相救。

  于是,田蚡对天子说了一句话......”

  “他说: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

  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之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

  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

  邹默念罢,垂下眼,望着姚振,又望望宋景,轻声道:

  “今日之殿上,姚总宪言才,宋都宪言势,王御史仗义执言.......

  好一副,风宪之臣的模样。”

  邹默大笑,又笑转轻:“可是我安欲问一句!!!”

  “都察院今日此一番长篇大论,为国论人才,亦或.....”

  “为一婿、一门生,护一党中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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