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魏逆生未与张载多议,走回案边,拍张载肩,声不高,却让人安心:

  “子厚,此事,你先勿慌,亦勿声张。”

  “眼下最要紧者,稳住自己,亦稳住嫂夫人。

  李家二人虽在太原牢中,可一时半刻,不会有事。”

  说到这,魏逆生语气微顿:“毕竟拿人,是为做局。

  局未做完之前,人,死不了。”

  张载怔怔望着,半晌,方慢慢点头:“子安,我……我信你。”

  “你信我,我便更要将此事,办得干净。”魏逆生道

  “这几日,你哪儿都不要去,衙门中若有人问起,只作不知。

  有消息,我则会令崔福来告你。”

  魏逆生言语未落,院外忽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老爷!”

  崔福小跑入院,于书房门外停下,喘气禀道:“府中小门房传话来,言秦公至府上!奶奶正于堂上陪着。”

  魏逆生一怔:“秦公?礼部秦阁老?”

  “正是!门房言,一顶青帷小轿,停于咱巷口,错不了!”

  张载闻言,连忙起身,一把攥魏逆生臂:

  “子安,秦公为大儒,又为当朝阁老,其亲自登门,必有要事!

  你且先归!我此处,我不急,真不急!”

  “你看你,倒来催我。”魏逆生望着张载,心酸又心暖,于是反手拍其手背

  “那好。”

  “你记我言,静心,稳住。李家之事,有我。”

  “嗯!”

  张载重重应一声,一直送至门外,又目送其走远,方肯回身。

  刚进院门,李氏便自里间迎出,眼睛依旧肿肿,急问道:“官人……魏官人他、他如何说?此事,肯管吗?”

  张载望着自家妻子那哭得红肿的双目,心中一软。

  抬手,极轻替她理鬓边散下之一缕发,又以指腹,将她颊上未干的泪痕,一点一点拭去。

  “莫怕。”张载低声道,声音温柔笃定

  “他可是魏子安。”

  “有他在,我心安。我心安.....则你事无忧。”

  李氏怔怔望着,望望着,眼泪又落,用力点头,将脸,轻轻靠入自家官人怀中。

  院外,春阳,已经升起,暖洋洋,照于二人身上。

  .....

  另一边,魏逆生出了张宅,脚步极快。

  推开自家院门,一脚踏进,便闻正堂传出低低说笑声。

  抬眼望去,正堂之上,茶烟袅袅。

  福娘坐于下首,侧身,正与秦宴说着什么。

  说到有趣处,两人皆笑语盈盈。

  三月春光,自半开窗中斜入,落于青砖上,亮堂堂一片。

  这时,福娘先瞧见魏子,当即起身,敛衽一礼,声温软:“我家官人回来了。”

  魏逆生闻言点头,目光在她面上停一瞬,随即大步走入堂中,先向秦宴深揖:

  “秦公驾临,逆生不在府中,累秦公久等,失礼,失礼。”

  “无妨,无妨。”秦宴笑眯眯摆手

  “老夫与令正说会子话,倒亦有趣。

  子安,快坐,快坐。”

  “秦公今日来,可是有事?”魏逆生告座,福娘已换一盏热茶,轻轻搁其手边。

  “事,是有。”秦宴端茶盏,慢慢吹着,笑意却渐收。

  “可是不忙。”他抬眼,望魏逆生,又望窗外天色,缓声道:

  “子安,老夫今日来,头一件,看你们小夫妻

  第二件,方是一桩正事。

  你今日,若不忙,且听老夫,慢慢与你说。”

  魏逆生瞧着,又侧头看福娘一眼。

  福娘朝他浅浅一笑,起身道:“官人陪秦公说话,我带曲娘去厨房,添两样点心。”

  说着,带着曲娘退下,顺手,带上门。

  .......

  朝堂议政,秦宴为礼部阁老,正堂闲话,秦宴则如邻家老翁。

  所以,秦宴便不拐弯抹角,放下茶盏,当即直言道:“子安,老夫今日来,为守正。”

  “五个月,使团无音讯。昨日阁中,老夫将此呈提出……

  可你也知道,阁里现在,是议不出个章程了。”秦宴叹一口气

  “还有一事,老夫也要说与你听。

  宋岳,昨日在阁议中,将周铨巡边之事,重重参一本。

  言周铨违令,启边衅,说此一战,是将使臣之命,架于火上。”

  “子安,老夫不懂军务。”秦宴望魏逆生

  “可老夫听得出来,朝中已有人,欲将守正之安危,与周铨之战功,捆在一处算。

  老夫想一夜,如今心里乱得很,所以便来寻你。”

  从秦宴口中得知宋岳动作,魏逆生不由心念电转。

  宋岳此头,已从中立,倒向对面。

  他拿周铨开刀,名目为正军令,刀锋,却直指自己。

  若周铨此一战定为“启衅”,则战功成罪过,宁夏捷报成催命符。

  朝中再无人敢言战,而魏逆生此一党,便要背“置使臣生死于不顾”之骂名。

  思虑过后,魏逆生朝秦宴微微倾了倾身,语气笃定:

  “秦公,你且宽心。”

  “使团必然不会有事。”

  秦宴一怔:“此话怎讲?”

  魏逆生解释道:“秦公,断一国之政,与断一国之兵,是一个道理。

  要断使团的安危,先要知党项的底。”

  “秦公近年素不出使,不知党项内情。”他缓缓道:

  “如今的党项,看着是李氏的天下,实则,早不是李氏当政了。”

  “幼主李秉常,年方十三,御座上坐的,是个摆设。

  党项的权柄,尽在梁太后之手......垂帘的是梁氏,掌兵的,也是梁氏。”

  “秦公或许不知,这梁太后,本是汉人出身,喜汉家文化,不是好战之人。”

  “可梁氏当政,李氏的宗族,肯么?”

  “天子姓李,掌权的却姓梁,党项国内,李氏宗室,没有一日不想夺回权柄。

  梁氏外要防大周,内要防李氏,其内忧尚且理不清,又何处来的余力,敢真与我大周开战?”

  “所以这兵,打不起来。”魏逆生一字一句

  “党项聚兵横山,是吓,不是战。”

  “再说周铨这一胜......”魏逆生轻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续道

  “秦公,你道党项为何扣着使团不放也不杀?”

  “为何?”

  “因为他们要留着,留着一块护身符。”

  “梁氏当政,最怕的就是李氏宗族借外势逼宫。

  若李氏与朝廷暗通款曲,或假朝廷之名行废立之事.......

  梁氏手里捏着使臣,朝廷便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应了李氏。”

  “反过来说,周铨这一战,斩首四百,边威大振。

  梁氏见了,八成会借此事,反过来再打压李氏一回

  言说:‘大周强盛,尔等还妄想着变天?’”

  “所以,使团在党项都府,不但性命无忧,梁氏还会把他,好吃好喝地,养得白白胖胖。”

  “他越在,梁氏越安。”

  “这一张牌,不到万不得已,梁氏不会打出去,更不会,毁了它。”

  “所以,秦公.....”魏逆生抬起头,望着秦宴,缓缓道

  “你的学生,如今在党项是最安全的人。”

  ......

  魏子侃侃而谈,秦宴静坐,一动不动。

  望眼前少年,眉目清隽。

  正是此少年,适才一番话,自党项御座,说到梁氏垂帘

  自李家宗室,说到横山兵......

  层层拆解,如庖丁解牛,骨肉自分。

  恍惚间,秦宴忽觉灯影一晃。

  坐于此者,不似子安。

  倒似三十年前......

  魏峥一掌拍于案上,声如洪钟:“此事,当如此断!”

  冯衍坐于旁,轻摇折扇,慢悠悠补一句:“断,还要断得巧。”

  魏峥之胆,冯衍之谋。

  眼前此少年,分明一人,却使秦宴,见两个影子。

  秦宴眨眼。

  眼前,仍是少年,端茶,安安静静坐着。

  “秦公?”魏逆生见其出神,轻声唤一句。

  秦宴回神,轻笑一声。

  “子安。”

  “嗯?”

  “老夫老了。”秦宴缓缓道:“看人,总爱看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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