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之事谈罢,秦宴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于是整个人皆松快了下来,背一软,茶也喝出味来,连面上褶子,更是舒展不少。

  “子安啊。”秦宴放下盏,叹叹问道

  “老夫来时,你不在府上。此一大早,往何处去了?”

  “秦公既问起……”魏逆生笑了笑

  “我便不瞒秦公,亦一桩李家事。”

  “李家事?”秦宴好奇。

  “嗯。”魏逆生亦不绕弯,当即便将张载岳家之事,原原本本说出。

  “我同年张子厚之岳家,世代为商,持户部有档之盐引。

  前些日子,李家商队往太原一趟,贩茶贩绸。

  可人刚到太原,货尚未卸,太原府便言李家夹带私盐,将商队扣矣,李家兄长、叔父,今皆下牢。

  秦公,你听听,一世持引盐商,竟被安一‘私盐’之罪名,当真......唉!!”

  秦宴听罢,面色当即一沉。

  他信魏逆生。

  此子,也算他看着长大的。

  冯公之弟子,魏家之血脉,从不会凭空诬人。

  魏逆生言李家有盐引,则李家必有盐引

  言此局冲谁来,则八九不离十。

  于是“砰”的一声。

  秦宴一掌拍于案上,八风不动的老儒,拍出了三分火气

  “好一个晋王!”

  秦宴霍地起身,须发皆张:“子安,莫忧!”

  “老夫这就修书一封,直送太原晋王府。

  他姜璿见老夫的信,必然放人!”

  闻言,魏逆生一愣,望眼前此须发花白的小老头,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秦宴瞧他这模样,笑了笑,重新坐下,捋须,解释道:“子安,你有所不知。

  当年世宗朝,冯公在詹事府教导太子,老夫呢……自然无此福分教太子。

  可是,大周其他诸王,有一个算一个,皆老夫教出者。

  晋王、燕王、齐王、蜀王……此兄弟数人,谁未在老夫膝下读书?谁未挨老夫戒尺?

  所以,老夫这些年来四处游学,每到一地,各地官民皆出城相迎。”

  说着说着,秦宴眼中还泛起一点得意之光,凑近魏逆生,压低声:“子安,老夫与你说几桩晋王糗事,你便知了。

  晋王那孩子,打小贪嘴。

  有一回,老夫案头放一碟桂花糕,乃宫中赏下者。

  老夫出去解个手,回来一看,碟子没了,书案上蹭了一溜油印子。

  再看那孩子,两腮鼓得如蛤蟆,还装模作样捧书,念得摇头晃脑。”

  “哈哈哈哈!”秦宴抚掌大笑,笑得眼泪皆出

  “都十来岁了,便知个吃!”

  魏逆生听着,亦是忍俊不禁。

  “尚有一桩。”秦宴越说越起劲

  “那年冬天,诸王随驾校场演武。

  晋王骑于马上,怀中尚揣两个热乎乎的胡饼。

  结果号炮一响,马一受惊,他一个跟头栽下,饼滚一地,人尚未爬起,先扑过去捡饼!

  满校场之人,皆笑得前仰后合,先帝亦气得吹胡子!”

  魏逆生听至此,已是笑得直摇头。

  他倒真没想到。

  眼前自嘲“一窍不通”的小老头,竟有这般大的能量。

  大周诸王,皆出其门下。

  “话虽如此,可是秦公.....”魏逆生笑归笑,却仍存着一分谨慎

  “藩王威仪,牵连甚大,若晋王执意不放,或是推说不知……”

  “由不得他!”秦宴把茶盏一搁,下巴一扬,那股子老儒的倔劲儿上来了

  “晋王府的府官,大半亦是老夫学派门下的弟子!

  老夫的信一到,他敢不回?!”

  “哼!”

  “他若真敢装聋作哑,老夫便让其他诸王,一人一本,上信劾他!

  燕王、齐王、鲁王……老夫就问问,他姜璿,丢不丢得起这个脸!!!”

  “《礼记》云:师严然后道尊。为师的话,他敢不听?

  他姜璿纵是藩王,见了老夫,也得老老实实,叫一声先生!”

  .......

  这朝堂之上,有些力量,不在奏疏之内,不在官印之中。

  在人心,在情分,在一盏又一盏,温出来的旧时光里。

  官印可铸,奏疏可拟,唯人心向背,非刀笔所能移。

  杯盏之间,亦有文章

  正如《兰亭集序》云:“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旧时光之为力,不在时光,在时光中之情。

  情之所至,士可为之死。

  .......

  魏逆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秦宴深深一揖:

  “秦公大恩,逆生代子厚,代李家,先谢过了。”

  “起来,起来。”秦宴摆手

  “子安,你与老夫之间,不必说这些。

  你为朝廷办事,老夫为你办事,都是本分。”

  话音未落,堂外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福娘挑帘进来,见两人已说完了正事,笑着福了一福:“秦公,时辰不早了。

  粗茶淡饭已经备下,若不嫌弃,就留在家里用饭吧。”

  “不嫌弃,不嫌弃!”秦宴两眼一亮,起身就往外走,半点没有架子

  “老夫正饿着呢!”

  “您慢些。”福娘笑着上前虚扶,又回头看了魏逆生一眼,轻声道,“官人也来。”

  饭桌上,果然丰盛。

  四样小菜,一盅汤,一碗蒸鱼,都是家常做法,却做得清清爽爽。

  秦宴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不住地夸。

  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看向魏逆生,脸色一板又化成了那个教训人的先生:

  “子安,老夫今日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办差,老夫不管你,可家里的事,冯衍不在,老夫可得管一管。”

  “子安,你也是读书万卷,可还记得《斯干》之诗?

  维熊维罴,男子之祥。

  绵绵瓜瓞,魏家的门楣,总要有后人来续。

  你与福娘,琴瑟相谐,正是最好的年岁.......

  可莫要整日里只想着你的朝廷,把这天伦之乐,搁在了一旁。”

  闻言,魏逆生一口茶,差点没呛出来。

  福娘在一旁,红着脸,头埋得低低的,只当没听见。

  秦宴却不管,自顾自地夹了一箸菜,老神在在继续训着。

  话里话外,就三字。

  要孩子。

  要孩子。

  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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