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天朗气清。

  巷口柳絮起,一团一团,慢悠悠,往半空飘。

  晨光落青石板上,将一夜露水,皆晒成暖融融之气。

  魏府小院,仍是老样子。

  三进院,一株枣,一架藤,墙角一口老井。

  院中无多少花木,只靠墙种几丛兰草,阶前两盆茉莉,绿油油,若被昨夜之风洗过。

  秦宴下了官轿,也不让长随扶,自己撩起袍摆,跨过门槛。

  “老丈找谁?”崔福随魏子出去,开门的是个小门房。

  “烦请通报一声。”秦宴和和气气地道

  “就说,礼部秦宴来寻。”

  “秦,秦阁老!”小门房唬了一跳,转头就往里跑

  “奶奶!奶奶!秦阁老来了!”

  片刻,正堂的门开了。

  福娘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一件月白绣兰的褙子,头上只一根素银簪,未施脂粉,却自有一段清婉的气度。

  走到阶下,敛衽行礼,声音温温的:

  “秦公是祖父的故人,也是我夫妻的长辈。

  您来了,福娘未能远迎,失礼了。”

  “快请上坐。”

  “好孩子,快起来。”秦宴虚扶一下,见她执的是晚辈礼,笑得愈发慈和

  “老夫今日没别的事,就是来寻子安说几句话。”

  “不巧,官人今些被张郎中寻去了,应该过会才回。”福娘引他入堂,让座,亲手奉茶

  “秦公若不忙,就多坐一会儿。官人知道了,一定欢喜。”

  “好,好。”秦宴接过茶,环顾这小院,忽然道,“这院子,倒清静。”

  “是。”福娘在他下首坐了,只坐半个身子

  “官人说,院子小,住着踏实。”

  “踏实好。”秦宴点头

  “子安这孩子,小小年纪,担着一身的差事,回了家,能有个踏实的地方,比什么都强。”

  他说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望着福娘,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

  “你身子可好?冯公去后,你与子安两个,在这京里,也没个至亲照应。

  有难处,只管来寻老夫。

  老夫虽不中用,一碗茶、一顿饭,还是有的。”

  “劳秦公记挂。”福娘欠身,“官人待我极好,家中一切,也都顺遂。”

  “那就好,那就好。”秦宴连连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像叮嘱自家孙女一般

  “只是有一桩事,老夫今日要多一句嘴。”

  “你们成亲,也有些日子了。”

  “子安这孩子,一心扑在朝廷上,家里的头等大事,怕是要耽搁。”他望着福娘,一本正经地道

  “听老夫一句,趁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在,赶紧添丁。”

  “《诗经》云: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等你们添了丁,满月的礼,抓周的宴.......

  老夫,亲自来为那孩子执礼,办一场热热闹闹的!”

  听见这话,福娘的脸,腾地红了。

  于是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手不自觉地,轻轻按在了衣襟上。

  “承......承蒙秦公吉言。”

  秦宴没听出她话里的那点异样,只当是小妇人害羞,愈发笑得开怀:“老夫可把话说在前头了。”

  “子安要是再拖,老夫就亲自登门,天天来催!”

  “秦公......”福娘哭笑不得。

  秦宴也不打趣,放下茶盏,神色一正,问道:“福娘,你父亲如今在杭州,可好?”

  “自去年扶灵归杭,也快一年了。老夫与他,许久未通书信了。”

  福娘忙道:“劳秦公记挂。”

  “父亲在杭,一切都好。

  去岁扶灵归乡之后,便在守制,闲时只侍弄几畦菜,读读书。

  上回来信,说江南的水土养人,身子倒比在京时,还强些了。”

  “那便好。”秦宴点头,又问道:“你兄长呢?老夫记得,是叫冯辞?”

  “是。”提起兄长,福娘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兄长在杭,如今颇有些名声。

  他自去岁回杭,便入了西湖边的文社,与一班江南的读书人往来唱和。

  上回来信说,开春的文会上,他做了一篇《钱塘春赋》,满座传抄,连杭州府学的老学官,都夸他得了祖父的几分笔力。”

  “好,好!”秦宴听了,捋须而笑

  “你兄长的文章,老夫虽未亲见,可冯公的家学,素来是一等一的。

  他肯在江南沉下心来读书,不借祖父的余荫钻营,单这一条,就难得了。”

  “福娘,回头你给家里写信,替老夫带一句.....

  就说,老夫在京城,等着看他的文章。

  待他日进京应试,老夫,亲自为他作保。”

  福娘闻言,忙起身,深深一礼:“福娘替父兄,谢过秦公。”

  .....

  与此同时,张宅,书房。

  张载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

  架上堆着经史子集,案头摊着一卷他自编的《正蒙》。

  “子厚。”魏逆生安坐问道

  “可有什么事?这么一大早,便寻我过来。”

  张载望着魏子,唇动,半晌,方哑声道:“子安,出事了。”

  “我岳家商队,在太原,被扣了。”

  魏逆生一怔:“太原?”

  “太原。”张载点头。

  “太原知府衙门的人,把商队连人带货,全都扣了。

  三十多号人,十几车货,连回个信的人,都没放出来。”

  张载言未落,里间门帘忽掀。

  李氏冲了出来。

  她平日是个极守礼数的妇人,见客必整衣,开口必先笑

  可此时,目肿如桃,一见魏逆生,亦不及行礼,扑通一声,便欲跪

  “魏官人!!我家的兄长......我家的叔父......

  听人传回的消息,都、都已经下了牢了!

  魏官人,你要救救他们啊!”

  “嫂夫人!”魏逆生连忙侧身避开,虚扶不迭,两手悬在半空,不敢碰李氏的袖子

  “嫂夫人快请起,使不得。

  子厚的岳家,便是我的亲家一般,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张载也上前,把妻子扶住,低声劝了几句。

  李氏听了,泪还是止不住,可总算点了点头。

  张载这才叫来丫鬟,把李氏扶回去,又嘱咐了一句“看住夫人,别让她再出来”

  这才回过头,对魏逆生道:“子安,我慢慢与你说。”

  “我岳家商队,此一趟去太原,明面上,贩茶叶、绸缎。

  可这真正的差事,无非是替我去查一事。”

  “查石记。”

  魏逆生缓缓坐下,双眼微眯。

  “石记在太原之根。”张载一字一句

  “我岳家在晋中一带有商路,人面熟,门路广。

  自石记案出,我便托岳家,顺太原商路,摸一摸石记之底。

  可,没想到!商队刚到太原,货尚未卸......”张载攥拳,咬牙一叹

  “太原知府衙门之人,便围上来。言李家商队,夹带私盐。”

  “私盐。”魏逆生重复此二字。

  “正是私盐。”张载无奈一叹

  “可是,子安,此一趟,商队此去为探消息,非去运盐!

  所以,车上货物多为,茶叶、绸缎,一宗一宗,皆有货单,皆过税关!

  车上,一粒盐皆无!更何况......”张载望魏逆生,一字一句

  “我岳家,有盐引!”

  “李家世代持引,解盐、井盐,引数户部有档可查。

  正经盐商,贩皆引盐。

  太原府言李家贩私盐,此非睁眼说瞎话吗?!”

  “所以,我觉故此事八成.....”张载话至此,未毕,深叹拍案。

  “唉!!”

  “欲加之罪,其无辞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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