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之雪,细如尘,似天公自云端筛盐,粒粒而落

  不喧不扰,片刻之间,天地皆白。

  雪不借风,而自有其道

  不假雷,而自改其色。

  方祁之死,沈端之病,魏子之起。

  三事并至,若午后之雪,一落不改,一积不化。

  及其白满朝堂,人方知冬已深,局已换。

  而回看,不过半日间事耳。

  故曰:大变革,多起于小处,真翻覆,每藏于无声。

  雪如此,事如此,天下,亦如此。

  ......

  魏府小院的门,被轻轻叩响。

  崔福开门,怔了一瞬,门外站着的人,一身素袍,肩头落了一层雪,神色凝重,正是沈伊。

  “沈公子。”崔福忙道,“快请进!我家公子在书房......”

  沈伊没有等他说完,已大步穿过庭院。

  魏逆生正在书房翻检文书,见他进来,微微一怔。

  可沈伊的神情,当即放下笔,绕过书案,两步迎上前,目光在沈伊脸上急切地扫过

  “文浩,令祖,如何了?”

  “大朝那日,他被抬回去时,可曾醒转?

  太医怎么说?可开了方子?可进得下药?”

  一连串的问,问得又快又急,竟没有给沈伊答话的间隙。

  沈伊立在案前,没有落座。

  他望着这位素来从容的魏子安此刻却有些失了分寸的模样,心头一热,便低声道:“祖父……”

  “昨日被抬回府后,便卧床不起。”

  “医者诊过,心脉大损,须得静养百日。”

  魏逆生的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

  “那就好。”魏逆生低声道,又觉失态,敛了神色

  “那文浩此时.....”

  沈伊看着魏子,叹了口气,继续道:“可祖父哪里静得下来?方阁老之丧,礼部请谥......”

  “今晨,他忽然精神好了些,拉着我,说了许多话.......”

  魏逆生没有插话,始终沉默着,只让沈伊把话一句一句说完。

  直到沈伊将沈端的判断尽数转述完毕,他才发现.....

  沈端之断,与自己心中相合,似两水暗通,不谋而会。

  “文浩。”魏逆生开口:“沈阁之言,我记下了。”

  “可有一桩难处,不可不虑......”

  “谢临之召,须过铨政。”

  “可,如今吏部堂事,尚在左侍郎邹默之手。

  我以文选之微,欲越堂而调人,是自授其柄,启其疑端。

  邹默为人,你我皆知,耳目甚长,机心甚密。

  我若一动,他必先知,他若先知,则谢临未至,而我已先挫。”

  “如今局中大乱,非我以党观人

  而是此时此刻,任何人,任何事,不可不察!!”

  沈伊闻言,先盯魏子又垂眸,呼吸渐重。

  随即突然,一步而前,双手攀上魏子之肩,力紧声促道:

  “子安!祖父之言,字字遗命!”

  他早知子安心中有此虑,故向我言道:“若魏子安有推辞之意,即以此物付之!”

  言至此,沈伊探手入襟,出一物,素帕重叠,层层解之。

  及露其真,乃一方铜青之钮,玉质如凝,印面朱文,刀法峻整。

  【吏部尚书之印】

  魏逆生瞳孔微缩。

  沈端知道魏逆生必为邹默所阻,也知道谢临之召,非魏逆生一人之力所能成,故以尚书大印相付。

  此非托官,是借权。

  借吏部之权,行保局之事。

  印者,信也。

  持印在手,如沈端亲临。

  邹默再阴,也不敢在尚书之印前妄动。

  沈伊此一举,不是代祖传物,是代祖传“权”。

  此权一交,魏逆生与沈端之间,便再不只是政敌,而是这乱局之中,极少数还能互相托底的人。

  ......

  魏逆生目色骤凝,看着那方印,久不伸手。

  “这,这是.....”

  “祖父之印。”

  沈伊道:“他让我带出来,带给你,魏子安。”

  魏生抬眸视沈伊,目深如渊:“尚书之印,天子所授,六部所仰。

  岂可轻离堂署,至于私室?

  文浩,沈阁此举.......”

  “子安!”沈伊打断其言,趋前一步,声若裂冰

  “印在朝堂,权在六部。”

  “印若落于不当落之手,则权非权也,刀也。

  祖父命我携印而来,是要你明白......

  邹默,他已经信不过了。”

  言至此,沈伊以双手捧印,高举过额,若捧先人之灵

  “此印一交,祖父与子,便再非外党。

  子若不受,则祖父之志,冯公之局,皆将付诸东流!”

  说罢,沈伊再将印递上前。

  青玉之印,温重,沈端之命,冷决。

  魏逆生心头,如受重锤。

  室中寂静许久。

  雪光透牖,落于青玉之上,荧然生冷。

  魏逆生目视其印,又抬眸视沈伊,沉默未语。

  “子安。”沈伊忽退一步,整衣而揖,其容甚肃,“昔谢安石高卧东山,而天下苍生,莫不仰之

  及夫出也,遂安晋室,而江左以宁。

  今子安居大周之朝,当此天倾,若复持重不出,奈苍生何?”

  闻言,魏逆生重新目注其印,随即伸手,指触其钮,玉气如冰。

  捧之于掌,沉若半朝,重不可胜。

  “文浩。”魏逆生开口,声不扬而字字如凿,“此印,我魏子安受了。

  谢临,我来召。

  邹默,我来查。”

  三语既出,如三钉入木,不可复拔。

  窗牖之外,雪犹簌簌,落满一庭。

  魏逆生执印当窗,望雪寂立,若石,若松,若待天明之孤鹤。

  雪满阶,灯未灭,而人去路已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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