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皇宫,灯烛荧荧,御案积折如故,朱笔未动一牍。

  周景帝枯坐案后,手执奏报一纸,目注其上,而字皆不入。

  良久,突问道:“王承,太子还未归吗?”

  “回皇爷。”王承趋而躬身,“殿下戌正出宫,往沈府问疾。”

  “算着时辰,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帝不复语,唯侧首望牖外沉夜,若有所待。

  不多时,帘动风入,太子姜珩携寒趋殿,衣间雪气犹存

  “父皇,儿臣回来了。”

  “衡儿。”周景帝脱口而出,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沈端如何了?”

  太子脚步微微一顿。

  父皇问得这般急,像是已在这乾清宫里,独自把心悬了半日。

  于是姜珩垂目缓声道:“儿臣于沈府留可一时辰。”

  “沈相卧寝,面色苍白,气息尚稳。

  他强撑着与儿臣说了几句常话。

  太医院医正也在,说是心脉大损,呕血伤本,宜静养百日,不可复劳。”

  帝闻“百日”二字,肩背微弛,若释重负,喃喃自语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承在侧,见帝肩头一松,方觉此夜方算过去。

  可医不过尚松弛一瞬,帝突然若有所警,目色骤寒

  “王承。”

  “奴婢在。”

  “传旨。”帝字字如凿,“暗卫发二队:一守沈府,一戍魏府。

  自今宵始,两府内外,凡出入者,皆加察。

  苟有疏虞,唯尔是问!”

  “奴婢领旨。”王承凛然而退。

  “再传旨三法司!”帝声愈沉,“方祁之死,饮药而呕血,其因在疾在鸩,朕必明之。

  仵作详检,药渣严封,府中侍医、仆隶,逐一鞠问,毋使纤毫漏遗!”

  暗卫之设,非为荣宠,乃为防祸。

  方祁已死,沈端继病,魏逆生为冯公门生,今又得沈端托印,其危不在于朝,而在于肘腋。

  帝护沈,是护半朝之柱

  帝护魏,是护冯公之余脉,亦护沈端将托之局。

  两府同护,实则为同一局布网。

  而三法司之勘,则是向满朝文武明一信号:

  方祁之死,不能含糊。

  含糊则人人自危,明审则人人自敛。

  .....

  王承既退,太子犹立殿中,闻帝旨森然,心为一动。

  于是问道:“父皇,儿臣有惑,敢请一言。”

  “说。”

  “沈、魏二臣,皆国之重器,父皇护之,儿臣识之

  方公之死,父皇命三法司穷治,儿臣亦识之。”

  太子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可儿臣想问,若查到最后........

  犯罪的人,乃朝中之臣,乃至父皇平昔所亲信者,父皇又将何以处之?”

  周景帝目注太子,良久,缓声道:“衡儿,且坐。”

  “朕今夜,有几句话,原也是要与你说的。”

  太子敛衣就座。

  帝则道:“你问朕,凶若在内,朕当如何。”

  “朕先反问你一句:朕之所以护沈端,护魏子,其故安在?”

  “以他们是父皇之臣。”

  “没错。”帝点头,声渐重,“衡儿,为帝者,断不可使群臣有‘岌岌不可终日’之心。

  臣若日惧斧钺,则必以全命为先,以尽职为后。

  使满朝之人,人人股栗,唯恐一旦获罪,则朕案头之奏,将不复有直言。”

  帝稍顿,又引经道:“《论语》有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朕欲得者,满朝坦荡之臣。

  若朕使之戚戚,此非臣之罪,乃朕之失。

  故护沈端、护魏子,所护者非二人之命,乃此朝堂之风。

  风一丧,则虽百沈端、千魏子,亦不能支大厦于将倾!!”

  太子沉默。

  “再说那碗药。”帝声转低,若冰入盏,“衡儿,你要谨记。”

  “朝堂之上,可容党争,而不能容暗杀。

  沈端与魏子,寇元与清流,他们斗得再凶,刀都在明处。

  明刀好防,明局好解,朕看得见,也驭得住。

  唯投药者,刃在暗中。

  朕目不能及,则此刃,方为天下至危之刃。”

  “衡儿,你想想,方祁死了,下一个是谁?沈端?魏子?还是朕?”

  帝目色沉冷,字字含霜:“以阴害为术,以杀人为谋,此风一起,朝堂即江湖。

  今日汝鸩我,明日我刃汝,则谁敢为朕守塞?谁为朕理财?谁为朕治此天下?”

  “《孟子》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皇帝望着太子,目光如潭,“朕护他们,非护沈端,非护魏子,乃护朕之手足。

  亦以告天下:大周之廷,阴刀莫入。

  入者,无论亲疏,无论远近,朕必亲斩其腕!!”

  ......

  太子坐在那里,望着父皇,心头,翻江倒海。

  他从小读的,是圣贤之书

  他以为的帝王术,是制衡,是权谋,是让臣子互相牵制的术。

  可今夜,父皇告诉他,帝王术的根,不在“制”,在“安”。

  安其心,方能用其力。

  “父皇……”太子开口,声音发涩,“儿臣受教了。”

  “儿臣从前以为,驭臣之道,在压。今日方知在安。”

  “惶恐之臣,无力可用。”

  “儿臣,记住了。”

  皇帝望着他,望着太子眼中那一点渐渐明亮的光,良久,点了点头。

  “记住便好。”他道,“衡儿你将来御极,会有许多人教你权术。

  可你要记住今夜朕的话,权术是刀,安民是道。”

  “刀,永远是为道服务的。”

  “父皇,若三法司鞫出其人,果在朝列……”

  “既出,则如其法。”周景帝声若断铁,不假纤毫

  “无论其位,无论其党,无论其亲,朕必使他为那半盏残药偿命。”

  “此非为方祁。”帝又道,目色沉沉若渊

  “方祁已逝,血不能复热,人不能复起。

  朕所以必杀之者,为朝堂立一线耳。

  此线不立,则阴刀不止,暗杀不休

  今日药能入方府,明日便能入沈府、入魏府,后日,或且入朕之禁中。”

  “衡儿,计在社稷,则虽亲,虽贵,虽曾倚为股肱者,皆可弃。

  此线一划,朝中诸公,无论清流浊流,无论沈党魏党,便都该看清楚了

  朕能容尔等斗于明,不能容尔等杀于暗。”

  “明斗,犹是臣,暗杀,即是贼。”

  “臣可驭,贼必诛。”

  “越者,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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