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公之去,天失半柱,沈端之病,柱折一角。

  前者之陨,天下尽知,后者之危,识者盖鲜。

  如今半柱已失,柱折再折......

  危矣。

  .......

  十二月二十六,沈府。

  药气凝而不散,炭火奄奄欲熄。

  沈端卧于床榻,面如蜡纸,息若游丝。

  太和殿前一恸呕血,若并其半生强撑之神魂,尽泻于丹墀之上。

  一夜之间,衰如风烛之老人。

  沈伊守在榻边,替他换药,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伊儿。”沈端睁开眼,声音沙哑

  “方府……那边……如何了?”

  沈伊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祖父,方府已设灵,丧事且行。

  朝中,礼部亦上疏,为方叔父请追谥。”

  “追谥……”沈端喃喃,若含黄连

  “景文,景文……”

  “你在时,事事为老夫遮,如今一逝,身后荣名,犹待旁人相争。

  老夫位居首辅,此时此刻,竟不能为你力争一字……”

  他这一生,最擅‘争’。

  可如今,躺在病榻上,连替方祁争一个谥号的气力都没有了。

  沈端侧头闭目,两行老泪,自眦而落,湿枕成痕。

  .....

  “祖父。”沈伊反握他手,“祖父,要保重身体。”

  “伊儿。”沈端回过头来,“你扶老夫起来。”

  “祖父,你......”

  “扶起来!”

  沈伊不敢违,扶其倚枕。

  沈端喘息有间,突然抓握沈伊之手,力如鹰爪,齿间咯咯。

  “伊儿,听好。我今所言,字字如遗命。尔一字不可漏。”

  沈伊心胆俱震:“祖父!”

  “今我手中无援,榻侧无君,满室唯药气与残炭。

  一夕之间,变生肘腋:方祁死于药,我吐于朝,沈党两柱,一断一裂。

  何况,景文之死,非疾!!”沈端字字如凿

  “饮药呕血,是病是鸩,我力不能究。

  可是,尔当记之:此药,刀也。是刀必有主,其主在暗。”

  “握刀者,此刻正观我,亦观魏逆生。”

  “魏生遭难,你以为寇元之刃?”沈端摇首,语含轻蔑

  “寇元无此心,亦无此胆。

  魏生若败,清田必废,清田废,甘肃必绝

  甘肃绝,则我之所谓‘定策’,将付东流。

  我今日之病,即其第二刀。”

  沈伊闻此话,神色惊讶。

  皆先剪羽翼,后倾主谋。

  方祁,是自己祖父沈端的羽翼

  魏逆生,是祖父之政敌,亦其转舵之机。

  今先杀方祁,是剪其右翼,再借清流之刀攻魏逆生,是断其外援

  而剪翼之计,更令祖父惊恸呕血,是动其根本。

  三刀连环,不落一文牍,不出一面质,而局已近崩析。

  沈伊的脸色,白了:“祖父,你是说.....”

  “看来清田动了麻烦了,有人,欲倾我大周之天。”沈端声若磨骨,字字自胸臆出

  “冯衍既殁,我谓独木犹可擎天,及今方悟:独木之危,不系于承重,而系于风。

  风至,即折,虽欲不屈,不可得也。”

  “而暗中之人所待,正此风!!”

  “祖父……”沈伊喉哽,几不成声,“我沈家,当何以处?”

  沈端沉默片刻,盯着自己孙子道:“伊儿,你既在刑部,是正好。”

  沈伊愕然。

  沈端续道:“景文之卒,若是鸩杀,则必有勘验之牍,推鞫之案。

  其案或迟或早,必付刑部。

  尔在刑部,唯有一事:咬死了,莫松口!!!

  一松,则真相永堕,方祁永冤,而沈家,亦将随之俱没。”

  “还有!!!还有.....”

  沈端说到此处,突然握紧孙子的手,声音提高

  “伊儿!持我吏部尚书之印,速递于魏子安.....”

  “去,去告诉魏子安!”

  “告诉他,召谢临,召谢临星夜入京!!!”

  沈伊愕然:“谢临?祖父,他不是被贬在桂林......”

  “桂林之贬,不是弃他,是藏他!”沈端喘益促,若风中之烛,而目色愈厉

  “谢道安之才,乱世可为谋主!

  如今是时候。

  魏逆生谋大势,行阳道,不足以破阴局

  谢临善奇略,精暗着,一阴一阳,方克此局!

  老夫与冯衍,昔年亦如此。

  冯衍在明,老夫在暗,明暗相维,故能撑此朝堂于不坠。

  “告诉魏子安!告诉魏子安!”沈端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锤,砸得沈伊耳中嗡嗡作响

  “一字都、都不许漏!

  漏了,这大周,便真的要塌了。”

  “祖父.......”沈伊跪在榻前,握着祖父枯瘦如柴的手,眼眶通红,连声音都变了调

  “孙儿,孙儿记住了!”

  “去!”沈端猛地一推他的手,力气竟大得惊人。

  沈伊起身,奔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榻上,沈端仍倚着枕,胸口微微起伏,见他回头,只是极轻地摆了摆手。

  沈伊一咬牙,掀帘,奔入风雪。

  屋里,只剩沈端一人。

  他望着窗外冬光惨淡,良久,低声喃喃道:“冯衍,你在天有灵,便看着罢。”

  “尔所教者,与我所藏者,必有一人,可续此天。”

  他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平了下去。

  沈府的灯,还亮着。

  首辅从来不是一个位置,他承着半个朝堂。

  这也是冯衍内心认可的沈端。

  否则,当年他冯衍也不会主动致仕,自请避位,推其上位。

  当年世人称沈端,口蜜如醴,腰柔若柳,不足与言节

  唯冯衍独观出其内有丘壑。

  有丘壑者,器也。

  器足以容,则能臣,可居首辅。

  ......

  《旧唐书》论房玄龄,曰“当官励节,奉上忘身”,沈端无此高节。

  又论杜如晦,曰“识量清远,有王佐之才”,沈端差近其半。

  可冯衍取沈端,正在其“器”,而非其“清”。

  器大,则可承半朝之重而不折

  清者,或不能胜一局之浊。

  沈端之柔,是弱,亦是韧。是曲,亦是承。

  冯衍看见的,不是腰软,是弯得下,也撑得起。

  此即“胸怀”二字。

  有此二者,方可在自己身后,独坐首辅,与满朝风雨周旋多年。

  寇元,清流之表,而无宰辅之里。

  其器不足,故其行必隘,其局必小。

  所以,冯衍于沈端,有放,有推,有认。

  于寇元,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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