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刘耀宗,后来也死了。”
严舟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从陈韶背后走出,缓缓踱到这段记忆的自己身侧,神色复杂地盯着过去的自己。
“死的时候才29岁,他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才五个半月。因为当时要预防感染,遗体只能留在医院里。
“他父母爷奶和妻子赶到医院见了他最后一面,然后就火化了。他妻子没有打掉孩子,但孩子也没生下来,她就在一场噩梦中变成了植物人。
“他爷爷奶奶很快就在悲痛中去世了,父母后来也没了音讯。”
她的声音很平静,配上年轻严舟月耸动的肩膀就显得殊为怪异。而陈韶确实也能感觉到这段记忆里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同情,有茫然,更多的还是不知何去何从的惶惑。
而随着她的这些话,周围也迅速扭曲起来,一具躺在透明棺材里的尸体在两人之间浮现。
“那其实不是一个多可怕的怪谈,甚至比不上之前他遇到的扭曲人脸,基本谈不上有什么感染性,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它对个体的破坏性——”
年轻医生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完全狰狞了,眼睛明显凸出,下巴整个脱离了头部,只被脸颊两侧几条尚且顽强的神经血管悬挂着。
“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救下他的机会,他就在门诊时被病人当场扯下了下颌骨,然后把喉管整个掏了出来。”
周围渐渐浮现出一个个医护人员的身影,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恐惧和麻木。几个衣服皱巴巴的医护努力搀住了瘫倒的孕妇,烫着酒红色小卷发的中年女人——大概是刘耀宗的母亲,头发乱糟糟地扑到了棺材边。
“——这就是我们落到如今这样境地的原因。”
严舟月慢慢把视线挪到陈韶身上,看到陈韶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没有感觉到惊讶或愤怒,只是微微一笑。
“我是精神科的医生,陈先生,我能感觉到你并非无动于衷,对吗?”
在精神的世界里,陈韶当然已经恢复了成年人的体型,此时低头朝严舟月看去,才察觉对方其实相当瘦小。
“明明已经不算是人类了,却仍抱有属于人类的同理心,会因为无关者的不幸而伤心,因为他们的遭遇而愤怒……真好啊。”
严舟月喟叹道:“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啊。”
陈韶不置可否,反口询问:“你真的还能感觉到这些情绪吗?”
“这可是我的记忆。”严舟月笑道,“当然还能感觉到……只是再也无法产生新的了。”
“这些年我反复地去嚼,嚼烂了,嚼碎了。越是咀嚼就越是惶恐……我们慢一日,疾病被消除的时刻就迟一日。陈先生,你难道不能理解吗?”
说到这里,她眼中才出现了一丝看似真切的恐惧。
“人类无法对抗怪谈,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改变自身,来适应这个变化的世界。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只是必要的牺牲,你应该明白吧?要获得成功总要先支付代价,这就是世界的公理。”
“我不明白。”陈韶断然道,“也不觉得你们能成功。”
严舟月神色微变,随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不,你只是还不知道……”
她低头眷恋似的看着那些悲痛可怕的场景,忽而又笑起来。
“不过这不重要……”她柔声道,“您应该能感觉得到吧?虽然您是白日报社的编辑,但我毕竟也是精神科的医生……如果您想要从这个场景离开,就请您……”
“吃掉我吧。”
陈韶没有真正意义上成为报社编辑,也没有尝试过吞食他人的记忆,只旁观过季云鹰的进食。但从严舟月的表现来看,恐怕至少吃掉她是有代价的——她的记忆和情绪,乃至于属于【提灯】和【医院】的污染也会被吞食者继承吧?
陈韶心头一动,尝试回到那条长廊,但周围丝毫没有变动。
要直接离开严舟月的记忆吗?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不可以,这里还有这么多这么多可供探索的信息,还有这么多尚未查看的记忆……怎么可以现在就走!
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个医生经历了什么吗?还有博然医院出现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提灯是怎么来到这所医院的?医生们又是怎么下定决心要“拯救”医学生的?既然三院对怪谈的研究有其他势力的支持,那它的怪谈化背后是否也有人在推动?
不……我想知道……我很想知道!
他用力挤了挤眼睛,感觉额头的细汗悄悄钻进了眼眶,眼膜上火辣辣一片。不远处的严舟月却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意,像是对陈韶的处境早就有所预料。
“或许从一开始,你就很好奇为什么你能拿到照相机吧?”严舟月缓缓道,“其实只是一个托底的决策,如果你摆脱了患者的身份,又逃出了我的影响,那么为了避免你真的离开,那就只能用我来影响你了……”
“毕竟,与其让你直接溜走,不如给你一个探索这里的机会,不是吗?”
她笑着伸出手:“快吃吧。”
……原来是这样吗?
或许是白日报社的特质作祟,哪怕在这种基本已经要被好奇心逼疯了的情况下,陈韶的大脑依旧在飞速运转着。
医院还真是处心积虑。
不过她说的一定只是一部分原因,否则医院直接选择截留照相机不就可以了吗?
让陈韶留下来的可不是照相机,而是杀死院长的任务;哪怕在明面上,照相机也是他承认编辑身份之后的事情了。
所以哪怕在这种时候,严舟月依旧在尝试欺骗啊……
那么对于她来说,其实即使陈韶真的吃掉了她,其实也不一定能达成医院想要的效果,所以她必须为后续的另一种可能做准备?就像她自己刚刚说的那样。
陈韶缓缓眨动眼睛,感觉牙根有些发痒。
而且还有一件事,对方到现在还不知道——进入她记忆的,其实只是陈韶的一部分意识而已。
想到这里,陈韶也扯开嘴角,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尖牙。
“好啊。”
他说。
严舟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从陈韶背后走出,缓缓踱到这段记忆的自己身侧,神色复杂地盯着过去的自己。
“死的时候才29岁,他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才五个半月。因为当时要预防感染,遗体只能留在医院里。
“他父母爷奶和妻子赶到医院见了他最后一面,然后就火化了。他妻子没有打掉孩子,但孩子也没生下来,她就在一场噩梦中变成了植物人。
“他爷爷奶奶很快就在悲痛中去世了,父母后来也没了音讯。”
她的声音很平静,配上年轻严舟月耸动的肩膀就显得殊为怪异。而陈韶确实也能感觉到这段记忆里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同情,有茫然,更多的还是不知何去何从的惶惑。
而随着她的这些话,周围也迅速扭曲起来,一具躺在透明棺材里的尸体在两人之间浮现。
“那其实不是一个多可怕的怪谈,甚至比不上之前他遇到的扭曲人脸,基本谈不上有什么感染性,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它对个体的破坏性——”
年轻医生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完全狰狞了,眼睛明显凸出,下巴整个脱离了头部,只被脸颊两侧几条尚且顽强的神经血管悬挂着。
“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救下他的机会,他就在门诊时被病人当场扯下了下颌骨,然后把喉管整个掏了出来。”
周围渐渐浮现出一个个医护人员的身影,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恐惧和麻木。几个衣服皱巴巴的医护努力搀住了瘫倒的孕妇,烫着酒红色小卷发的中年女人——大概是刘耀宗的母亲,头发乱糟糟地扑到了棺材边。
“——这就是我们落到如今这样境地的原因。”
严舟月慢慢把视线挪到陈韶身上,看到陈韶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没有感觉到惊讶或愤怒,只是微微一笑。
“我是精神科的医生,陈先生,我能感觉到你并非无动于衷,对吗?”
在精神的世界里,陈韶当然已经恢复了成年人的体型,此时低头朝严舟月看去,才察觉对方其实相当瘦小。
“明明已经不算是人类了,却仍抱有属于人类的同理心,会因为无关者的不幸而伤心,因为他们的遭遇而愤怒……真好啊。”
严舟月喟叹道:“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啊。”
陈韶不置可否,反口询问:“你真的还能感觉到这些情绪吗?”
“这可是我的记忆。”严舟月笑道,“当然还能感觉到……只是再也无法产生新的了。”
“这些年我反复地去嚼,嚼烂了,嚼碎了。越是咀嚼就越是惶恐……我们慢一日,疾病被消除的时刻就迟一日。陈先生,你难道不能理解吗?”
说到这里,她眼中才出现了一丝看似真切的恐惧。
“人类无法对抗怪谈,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改变自身,来适应这个变化的世界。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只是必要的牺牲,你应该明白吧?要获得成功总要先支付代价,这就是世界的公理。”
“我不明白。”陈韶断然道,“也不觉得你们能成功。”
严舟月神色微变,随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不,你只是还不知道……”
她低头眷恋似的看着那些悲痛可怕的场景,忽而又笑起来。
“不过这不重要……”她柔声道,“您应该能感觉得到吧?虽然您是白日报社的编辑,但我毕竟也是精神科的医生……如果您想要从这个场景离开,就请您……”
“吃掉我吧。”
陈韶没有真正意义上成为报社编辑,也没有尝试过吞食他人的记忆,只旁观过季云鹰的进食。但从严舟月的表现来看,恐怕至少吃掉她是有代价的——她的记忆和情绪,乃至于属于【提灯】和【医院】的污染也会被吞食者继承吧?
陈韶心头一动,尝试回到那条长廊,但周围丝毫没有变动。
要直接离开严舟月的记忆吗?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不可以,这里还有这么多这么多可供探索的信息,还有这么多尚未查看的记忆……怎么可以现在就走!
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个医生经历了什么吗?还有博然医院出现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提灯是怎么来到这所医院的?医生们又是怎么下定决心要“拯救”医学生的?既然三院对怪谈的研究有其他势力的支持,那它的怪谈化背后是否也有人在推动?
不……我想知道……我很想知道!
他用力挤了挤眼睛,感觉额头的细汗悄悄钻进了眼眶,眼膜上火辣辣一片。不远处的严舟月却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意,像是对陈韶的处境早就有所预料。
“或许从一开始,你就很好奇为什么你能拿到照相机吧?”严舟月缓缓道,“其实只是一个托底的决策,如果你摆脱了患者的身份,又逃出了我的影响,那么为了避免你真的离开,那就只能用我来影响你了……”
“毕竟,与其让你直接溜走,不如给你一个探索这里的机会,不是吗?”
她笑着伸出手:“快吃吧。”
……原来是这样吗?
或许是白日报社的特质作祟,哪怕在这种基本已经要被好奇心逼疯了的情况下,陈韶的大脑依旧在飞速运转着。
医院还真是处心积虑。
不过她说的一定只是一部分原因,否则医院直接选择截留照相机不就可以了吗?
让陈韶留下来的可不是照相机,而是杀死院长的任务;哪怕在明面上,照相机也是他承认编辑身份之后的事情了。
所以哪怕在这种时候,严舟月依旧在尝试欺骗啊……
那么对于她来说,其实即使陈韶真的吃掉了她,其实也不一定能达成医院想要的效果,所以她必须为后续的另一种可能做准备?就像她自己刚刚说的那样。
陈韶缓缓眨动眼睛,感觉牙根有些发痒。
而且还有一件事,对方到现在还不知道——进入她记忆的,其实只是陈韶的一部分意识而已。
想到这里,陈韶也扯开嘴角,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尖牙。
“好啊。”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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