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糗事被严舟月顶着个无奈的表情说出来,倒让年轻医生略微放松了些。

  他看着严舟月收拾好桌面,又重新接了杯温水给他。温水捧在手心的时候,他才轻轻出了口气。

  这时候,严舟月又提起了刚刚的事:“如果真的坚持不住,那就离开吧,或者休息一阵子。人人都有父母亲人,谁能割舍得掉呢?这不丢人。”

  年轻医生却依旧没有正面给出答复。

  他只是盯着杯子里平静的水面,继续喃喃出声:

  “主任已经隔离一星期多了,再也没见过;皮肤科的张建鑫上次见面的时候脸皮掉了一半,脖子上全是洞;前几天我接诊了一个病人,他说眼鼻喉全在发痒,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考虑到可能是过敏性综合征,照常问了问题之后就去看。我打着灯去看鼻腔黏膜,是有些红的;然后我去看结膜,结膜也充血。是过敏症状没错。

  “他原本很害怕,我说是过敏,但不算很严重,他就不怕了,一边笑一边和我说谢谢。但是忽然他又说痒,特别痒,他忍不住想挠。

  “不能挠啊……我立马去抓他的手,但是我抓不住……我抓不住。他拼了命去抓脸,然后……”

  他忽然又止不住地发起抖来,眼神发直。

  “他的皮在动,五官也在动,整张脸橡皮泥一样。他抓着扯着,就把那张脸扯出来一半。另一半还留着,肌肉和脂肪都挂在上面,可口腔鼻腔也变了位置。

  “可他还张着嘴,他说‘医生,我好痒啊,能不能给我开点止痒的药啊’。

  “然后他说着说着,就把整张脸都撕了下来,堆在头上。但他还是痒,抓着抓着就抓到了眼球……”

  年轻医生怔愣着抬起头,手指头指向自己的额头,然后一点点变换位置。

  “里面的组织液溅到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可他还在说痒,他还在说……他说让我救他……他让我救他……”

  陈韶站在年轻医生身侧,凝视着严舟月的神情。

  她听着这段陈述,哪怕竭力镇定,嘴角也有轻微的颤抖,眼底浮起一层恐惧和伤痛。

  陈韶挪动着脚步,去看她放在桌面下的手。果然那双手也已经用力攥紧了,几根手指胡乱锁在一起。

  严舟月是想用自己的记忆,来尝试“感化”陈韶吗?

  这段伤痛也确实让人动容。

  而这段记忆里的严舟月,喉头滚动着努力平复了心情,很快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宁静的神情。

  “这不是你的错。”严舟月把纸巾递给对方,慢慢道,“我们谁都不想看到的,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年轻医生仰起脸,没去动纸巾,任由眼泪流淌着,“但是我忘不掉……”

  “我们的人越来越少了,病人越来越多了。医院里还有多少熟悉的面孔?老医生死了,学生都要来顶上……我上个月才答应师妹以后给她看我的孩子,但还没等我的小孩出生,她就倒下了。

  “组织液溅到我脸上的时候我以为我也要死了,我给我老婆打电话让她把孩子打了,让我爸妈以后有机会再领养一个,政府会对他们好的……

  “可是我偏偏没死。

  “好多病人啊……真的好多啊……我见过那么多,有的眼睛里又塞了眼睛,一层层的好像有无数个,然后那个病人下颌慢慢拉长了,眼睛慢慢鼓了,变成了苍蝇。

  “有的鼻子里忽然大量增生鼻毛,他又气又笑,还跟我开玩笑这玩意儿可以用来织毛衣了,但是他拉扯着那些毛发,就慢慢从里面拽了很长很长,面部也塌下去了,原来那些鼻毛其实是线头,他的头是毛线织出来的。

  “还有……还有……”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很多,全都是他在门诊时看到的。听到后面,陈韶都觉得他遇到这么多怪谈居然还活着,简直是人间奇迹。

  严舟月终于无法忍受了。

  她闭了闭眼,嘴唇也有些微微发白,但依旧温声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以休息了。我们经历过更艰难的时候,不是吗?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结束的。”

  年轻医生停下了倾诉。

  他的视线一时间没能聚焦,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到严舟月脸上。

  “……会有这么一天吗?”

  严舟月桌下的手狠狠相互攥着,面上却八风不动,坚定异常:“会有的。”

  “……或许吧。”年轻医生低声道,“但是……真的能休息吗?”

  “可以。”严舟月说,“不会有人责怪你的,我们也更需要你养好身体再来,不是吗?”

  年轻医生却在短暂愣神后,缓缓摇头。

  “休息了又能怎么样呢?病人那么多,全都在相互传染,整个世界都在流行这种怪病……谁知道什么时候会传染到我们身边?

  “能躲一时,难道能躲一辈子吗?我没办法救下他们,但要是我死在医院里,至少我父母我妻子……至少我家里人能有人顾念着。

  “剩下的……就看命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年轻医生脸上的泪已经干涸了,皮肤有些发紧。他这才低头胡乱擦拭了几下,用力挤了挤眼睛。

  “谢谢你,严老师,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废话……”他声音干涩道,“我知道你们也很不容易,那些病人……就像是疯子。”

  “但总会好起来的……对吧?”

  严舟月微笑道:“对。”

  年轻医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严舟月露出一个难看的笑,随即转身离开。

  随着刻意放轻的关门声,严舟月挺直的脊背忽然垮了下去。

  她伸手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写上这次心理咨询的结论,轻轻塞到一边,然后忽然捂住自己的脸,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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