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李察摸着肚子,道恩家这一桌子精细菜吃得舒坦、饱足。

  他回到房间刚坐下,肚子里那一堆东西已经被【吃饭】技能消化大半。

  面板上,【吃饭】lv.2的进度条满了。

  是道恩家那一桌子家宴,把它推过了终点线。

  投入点数,升级。

  【吃饭】lv.2→ lv.3。

  李察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头那一点变化。

  【吃饭·过滤】。

  身体对毒素、腐败物、寄生病原获得了显着的抗性。

  特质点亮了,可李察一时间没什麽体感。

  他没去拿毒物试,眼下也犯不着试。

  【吃饭】最基础的那一套节制食量、榨乾营养的本事,又往上紮实了一层。

  往後再吃那些寡淡的燕麦粥,怕是连一粒燕麦的好处,都要被身体死死攥住,一点都不舍得漏掉了。

  升到 lv.3,李察索性把五级的进阶条件和特质也预览了一遍。

  「【吃饭】 lv.5解锁条件:

  等级 lv.4进度 100%;

  点数 2;

  自身主动摄入一份帷幕後物产,或一份深层以太凝液,并由身体完整代谢。」

  「解锁特质——【化腐】。

  可安全摄入并代谢帷幕後邪物之骨与肉、以及各类低污染物质而不受污染,并从中提取可用之养分。」

  李察盯把【过滤】和【化腐】并排摆在脑子里头,用【思辨】细细一比,咂摸出了门道。

  【过滤】这一档,乾的是「排」的活。

  毒素、腐败、虫病,身体认出它们是脏东西,硬扛着再原样推出去,护着自己不受害。

  这是一道闸门,只拦不取。

  【化腐】这一档,乾的却是「化」的活。

  那些咽都不该咽下去的骨与肉,那些寻常身体根本顶不住的污染物质……

  它不再往外推,把它们拆开、揉碎,重新拚成身体用得上的养分。

  化腐朽,为神奇。

  李察想起了那本《帷幕後的物产》。

  书里头讲到「骨与肉」那一节,作者落笔极重:多数有害,请勿食用、佩戴或保存。

  那一句「请勿食用」,把帷幕後一整类东西,都划到了寻常人碰都不能碰的圈子外。

  食屍鬼的残骸、沼泽屍的屍蜡、那些在以太里泡烂了的血肉……闻一下都要倒霉,更别说吃。

  可【化腐】点亮之後,这一道线就挪了。

  李察的呼吸不由得放轻了。

  【走路】管了路,【睡觉】管了歇,【呼吸】管了伤。

  再加上这个【化腐】。

  旁人眼里的绝地,到了他这儿遍地都是吃的。

  甚至不只是靠吃来维持生存,或许还能让身体更进一步……

  念头在脑子里转得正热,李察又把那解锁条件读了一遍,热劲儿一下子凉了半截。

  「主动摄入一份帷幕後物产或一份深层以太凝液,并由身体完整代谢。」

  这就有点鸡生蛋、蛋生鸡的味道了。

  【化腐】是用来「安全吃下有害之物」的本事;

  可要解锁【化腐】,他得先吃下一份帷幕後物产。

  没有【化腐】护着,他凭什麽敢吃?

  李察想了想,又觉得也不是全无门路。

  帷幕後物产,也分三六九等。

  那些「有害勿食」的骨与肉,是顶顶凶险的一档,眼下碰不得;

  可像灰蕊草、多眼黑藓这一类草木毒性轻,泡在以太里的年头也浅。

  有【过滤】这一道闸门扛着,谨慎着取一丁点,未必就过不去。

  至於那「一份深层以太凝液」……

  李察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贴身藏着的那个小瓶子。

  普罗米修斯换给他的凝液,本是温养奇物、战时续命的烈货。

  可越想越觉得不妥。

  那东西烈得像往血管里注肾上腺素,普罗米修斯说过不许拿来治回路损伤,怕的就是它「太冲」。

  真要囫囵吞一份下去,是解锁了特质还是先把自己烧穿了,谁能说得准。

  到底还是草木那条路稳妥些。

  只是眼下真要凑这个条件,得等手头宽裕,挑一个独处无扰、出了岔子也能用【疗愈】兜底的稳妥时机。

  急不得。

  李察把这一条记进了心里头那本长远的帐。

  这一口「吃遍帷幕後」的本事,迟早要拿到手里。

  ………………

  地下二层的停屍房,老比格已经在这底下连续工作了好几天。

  工作台一头码着翻乱的死亡登记簿,另一头是今早刚送来的活计。

  担架抬进来的时候,两个杂工把脸都偏到一边去了。

  「比格罗先生,又是一具说不上来路的。」

  年长的杂工把单子往台上一搁。

  「运河边上捞的,磨坊街那一段没人来认,先停你这儿。」

  「知道了。」老比格摆摆手。

  杂工走得飞快,一刻也不想在这晦气的地方多留。

  老比格戴上老花镜,把油布揭开。

  台上躺着的东西,早就不能叫一张脸了。

  颧骨以上头一片塌陷的灰黑,五官被人从里一点一点掏空。

  皮肉贴着骨头,像被火烤过又被水泡过。

  应声会的手笔,老比格当然认得。

  他先按规程来。

  剪开浸透了运河泥水的衣裳,验外伤,量尺寸,记骨龄。

  做到胸腔的时候,和上次一样把那个外接口剪下来赶紧烧掉。

  到四肢了,他把死者左臂从泥水里拎起来,用湿布从肩头往下擦。

  擦过肘弯,擦过前臂,擦到腕子内侧。

  他停住了。

  腕子内侧那块皮肤上,有一个东西。

  两个小点,底下一道弯弯的弧,是一个笑脸。

  煤气灯芯子烧得正稳,火苗立着,一丝风都没有。

  老比格低头看着腕子上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放下湿布,他把死者左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手很小,腕骨细,是个女人。

  腕子外侧靠近尺骨那一处,有一道旧伤癒合後留下的微微凸起。

  老比格拇指压在凸起上,用力压了一下。

  十几年前,那个帝都南区的茶馆小妹。

  她给一位喝多了的客人挡了一推,手腕磕在桌角上。

  自己那时候刚当上验屍官,懂点骨头,给自己喜欢的姑娘绑了半个月板子。

  绑好那天,她还笑话自己绑得太紧,手指头都麻了。

  老比格把那只小手轻轻搁回台面上。

  他直起腰,摘下老花镜,用衣袖擦了擦。

  笑脸还在,是在自己知道她得肺痨那会儿画的。

  那姑娘当时说你别老板着个脸,板着脸我倒像真要死了。

  他没辙,从炭炉边上捡了一截没烧透的炭条,在她手腕内侧画了个笑脸。

  他当时说,你瞧,这下子有人替你笑了,你想哭的时候就看看它。

  她真就笑了。

  老比格在台前站着,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些断着的线头,一根一根自己接上了。

  这正是他干了一辈子的活。

  证据自己不会说话,得他一桩一桩去拚。

  应声会专挑将死之人下手。

  一座城里,临终的人最多。

  他们咽气前最後那一口,被一只手从底下接住。

  接住了,就成了工具人。

  她以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做了应声会的锚,做了十几年。

  老比格的喉结动了一下。

  绕了十几年,她还是回到了自己这儿。

  「……你是知道自己该往哪儿漂呢。」

  他伸出手,把死者额前一缕黏着泥水的头发往後捋了捋。

  ………………

  李察周日照例去分驻办,没见着人。

  问值班的年轻文员,文员把登记簿翻了一页。

  「老比格啊。」文员头也不抬。

  「泡在地下呢,这几天都这样,一大早下去,到晚上才上来。」

  「屍检处?」

  「嗯。」

  李察没多问,下去了。

  屍检处的厚木门虚掩着。

  李察敲了下,里头传来老比格的声音,比平日里头闷了些。

  「进。」

  他推门进去。

  工作台上没摆屍体,只有一摞高高的死亡登记簿,翻得乱七八糟。

  老比格坐在台子後,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份发黄的旧档案,眼神发飘。

  那一枚他平日里头总在指间转着玩的铜便士,安安静静地躺在台面上头,没动。

  「来了。」老比格抬了抬眼,又低下去了。

  「你这几天。」李察找了个凳子坐下:「一直在底下?」

  「嗯。」

  「翻什麽呢?」

  老比格的手在那一份旧档案上按了按。

  「翻到点老东西。」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把档案合上:「没什麽。」

  李察看着他。

  这大半年打交道下来,老比格在李察印象里一直是个话痨。

  一枚铜便士能在指间转出花来,嘴上没个把门的。

  玛丽夫人的语录、师门旧事、验屍门道,张口就来。

  可今天的老比格,话少得反常。

  那一枚铜便士躺在台面上一动不动,眼神也定不住,总往那一摞登记簿上飘。

  「老比格。」李察放轻了声音:「出什麽事了?」

  「没事。」老比格摆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就是……人老了,翻翻旧帐,容易想起些有的没的。」

  他喝了一口茶,随口提了一句。

  「对了。」

  「前两天,我在矿渣巷东那条小河边上,见着只黑犬。」

  李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黑犬,自己翻书看到过。

  神谱沙龙上,涅墨西斯也讲过。

  帝国本土特产,自然现象级别的厄运先兆。

  见过黑犬的人,三日到三月之内,会遭遇重大变故;

  被它跟过整夜的,几乎活不过当月。

  「黑犬?」李察的声音绷紧了:「它……怎麽样了?」

  「蹲那儿,看了我半晌。」

  老比格不当回事地笑了笑:

  「浑身黑得发亮,看了我两眼就走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这种人,黑犬都嫌晦气。」

  李察坐在凳子上,浑身发凉。

  黑犬看了老比格半晌。

  这不是看两眼掉头就走,这是盯上了。

  「老比格。」李察直起身:「黑犬这东西,你应该知道是什麽吧?」

  「知道。」老比格喝着茶:「民间老讲究,怎麽,你也信这个?」

  「我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李察表情很严肃:

  「黑犬盯上谁,那个人多半要出事,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麽了?」

  老比格的手停了一下。

  「老比格。」李察拔高了声音:「你翻的那些,到底是什麽?」

  「没什麽。」老比格把那一份旧档案往登记簿底下一压。

  「我都说了没什麽,一个单身老男人翻翻旧帐,怀怀旧,你别瞎想。」

  「你跟我去帝都吧。」李察忽然建议道。

  老比格被整的满脑门问号:「去帝都?我去帝都干嘛?」

  「我五月底动身。」李察看着他。

  「你跟我一起到玛丽夫人那边,你可以去你老师那边避一避。」

  「避什麽?」老比格笑了:「就为一只黑犬看了我两眼?」

  「避一避总没坏处。」

  「小子。」

  老比格那一枚铜便士终於被他拈了起来,可拈在指间,没转。

  「我这种人做事的时候手不抖,真要出点什麽事,也没人会因为我睡不着觉。」

  「你别再说这种话了。」李察皱起眉。

  「我说的是实话。」

  老比格把便士搁回台面上。

  「去帝都的事,别再提了。

  最近死的人越来越多,我这一摊子屍检工作离不开人。」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他摆摆手。

  「暑期研修要紧,考大学是你这辈子的大事,别为我一个老家伙分心。」

  李察还想再劝,老比格已经把那一摞登记簿拖了过来,重新戴上了老花镜。

  「去吧。」他头也不抬:「做你的事去,我这儿忙着呢。」

  李察站在原地,没再说什麽。

  他能感觉到,老比格在瞒着他什麽。

  可对方不肯说,也不肯走。

  「老比格。」李察临走前又问了一句。

  「你要改主意了随时跟我讲,去帝都的车票我给你买。」

  老比格没抬头,只摆了摆手。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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