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饭的时候,李察捧着碗,心不在焉地应着妹妹的话。

  「哥,你今天怎麽了?」伊芙琳把一只兔教授推到他面前:「魂不守舍的。」

  「没事。」李察拈起那只兔子没吃:「好吧,是有点事。」

  「想帝都的事?」

  「嗯。」李察含混地应了。

  母亲玛格丽特从客厅走进来,看了李察一眼。

  「早点睡。」母亲择着菜:「这几天看你气色不好。」

  「嗯。」

  那一晚,李察睡得比平时更沉。

  【睡觉】练到lv.2,他入睡极快,睡眠也深。

  这一晚,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放榜那天。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哪里。

  像格林伍德的礼堂,又像阿什福德家那间大客厅。

  四下亮堂堂又暖洋洋的,分不清是阳光还是灯火。

  有人把一张红榜在他眼前展开。

  帝都大学古典学系预科,头一个名字是他。

  李察·威廉士。

  他高兴极了。

  那种高兴是实实在在的,从心口一直暖到指尖。

  然後,人就一个一个地来了。

  伊芙琳当然是第一个扑过来,手里还举着那只戴小礼帽的姜饼兔子。

  「恭喜哥!」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说兔教授能考上!」

  母亲玛格丽特跟在後头,眼眶有点红,嘴角却扬着。

  父亲罗杰斯难得地放下了图纸,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儿子出息了,老子脸上也有光。」

  接着是赫顿先生,捧着一杯淡到没味的茶,朝他点头:「我就知道你能上。」

  还有霍兰德先生,手里攥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咧着嘴:

  「我这鸡腿钱没白花。」

  沃伦,休,梅森都在;

  格蕾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从伞底下头递出一只温热的纸包;

  莉莉安怀里抱着那只玻璃罐,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声「恭喜」。

  外祖父,小姨,道恩夫人和夏洛特,科尔曼,温特沃斯,麦克尼尔夫人……

  还有克莱门特,拄着那根包铜头的手杖:「我这一注下对了」。

  一张接一张的笑脸,凑到他跟前来。

  「恭喜。」

  「恭喜。」

  「恭喜。」

  掌声响起来了。

  起先是稀稀拉拉几下,後来连成了一片,越来越响,像下雨,像潮水。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拍手,都在朝着他说「恭喜」。

  李察站在中间,被这一片暖融融的声音裹着。

  他也笑,也朝他们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

  可就在这时候,他心里某个角落空了一下。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却独独空了一只碗;

  他说不上来少了什麽。

  四下里明明站满了人,伊芙琳在笑,母亲在笑,赫顿先生在笑。

  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每一句「恭喜」他都听得真切。

  可就是觉得,少了什麽。

  笑脸还是那些笑脸,掌声还是那些掌声。

  就是有一只空着的碗,一直在空着。

  李察跟着鼓起掌来。

  他朝着每一张笑脸点头,朝着每一声「恭喜」道谢。

  他笑得跟所有人一样暖,一样满。

  可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没被这满堂的暖填上,反倒一点一点地洇得更开了。

  掌声响到最盛,那一片「恭喜」里混进了别的声音。

  他想转过头去看。

  四下里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李察睁开了眼。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青灰。

  他平躺在床上,没出什麽汗,心口也跳得不快。

  可有一种说不清的空,黏在胸口正中那一块,怎麽也化不开。

  李察坐起身,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头顶上那道裂了缝的天花板。

  满堂的「恭喜」散了,那一桌子笑脸散了,连那一处空着的碗也散了。

  他瞥了一眼面板。

  【睡觉】lv.2的进度条,满了。

  是这一晚的沉睡,把它推过了终点线。

  哪怕做了那样一个长梦,身体在睡眠里的修复竟一点没落下。

  投入点数,【睡觉】lv.2→ lv.3。

  李察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

  【睡觉·野眠】。

  在任何环境底下迅速入眠并完成高质量修复,浅睡可保留危险感知。

  特质点亮,李察立刻就觉出了不同。

  他感觉到自己入睡功力再次见涨,真的达到了沾上枕头就能睡的境界,而且睡得又深又稳。

  还有那一道「浅睡保危「的弦。

  哪怕睡着了,身体里那一道弦也绷着,周遭一有动静,便先於意识把他唤醒。

  他坐在床沿上,犹豫了一会儿,伸手从抽屉里头取出塔罗牌。

  麦克尼尔夫人教过他,占卜有时候能解梦。

  李察把铜碟搁在桌面正中,撒了一小撮垂星砂。

  他点了一只蜡烛,远远地搁在桌角,火苗稳稳立着。

  开始洗牌。

  「我做的这个梦,是什麽意思?」

  他把这个问题,顺着四重呼吸的节律,一点一点沁进牌里头。

  洗到第七遍,切牌,抽出第一张。

  翻开。

  【战车·正位】。

  驾着白马的甲士立在车上,缰绳一收,一往无前。

  李察盯着这张牌看了一会儿。

  战车讲的是意志与掌控,把一黑一白两匹悖着劲的马拧成一股,靠一身冲劲奔向胜利。

  可他梦里,没有半点「奔」的劲。

  梦里暖洋洋的站着不动,独独那一处空落落的。

  战车跟那个梦,八竿子打不着。

  李察皱起眉把牌搁到一边,重新洗,问第二个。

  「我心里那一处空,是从哪里来的?」

  洗到第七遍,抽牌。

  翻开。

  【女皇·正位】。

  丰腴的女皇坐在垫子上,身後是结满了麦穗的田,怀里是瓜熟蒂落的丰饶。

  李察更加迷惑了。

  女皇讲的是滋养,被爱意环绕,什麽都不缺、什麽都满。

  他问的是「空」,翻出来的偏偏是「满」;

  他问的是「少了什麽」,答的偏偏是「什麽都不少」。

  牛头不对马嘴,李察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死心,第三次洗牌,把问题问得最直接。

  「那个梦,是预兆吗?」

  翻开。

  【愚者·正位】。

  行囊轻便的远行者,立在悬崖边上,仰着脸。

  他一脚就要跨出去,满身满脸都是没经过事的热望。

  李察盯着这一张,越看越糊涂。

  愚者讲的是新的开端,天真,纵身一跃奔赴一段前路未卜的远行。

  这一张,倒像在说他自己。

  一个就要离家、奔向一个全新世界的人。

  可这跟「是不是预兆」,又有半毛钱的干系?

  战车,女皇,愚者。

  三张牌每一张都清清楚楚,正得不能再正。

  可摆在一处,怎麽也读不出一条线来。

  李察俯下身,用【思辨】把这三张牌掰开了、揉碎了,强行去接其中的逻辑链。

  接到第三回,他放弃了。

  这三张牌跟那个梦之间,隔着一道他怎麽也跨不过去的沟。

  铜碟里头那一圈垂星砂,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地卧在碟边。

  没有像碰着危险时那样发凉,也没有像那回占乌木匣子时那样朝着碟心聚拢。

  它就那麽平平地躺着,好像在说:没什麽好警示的,也没什麽好指的。

  李察把牌收回去,又重新洗了一遍,换了个角度再问。

  这一回翻出来的,是【太阳·正位】、【正义·正位】、【隐者·正位】。

  依旧是三张正得不能再正的牌。

  李察把手按在桌沿上,盯着那一桌子摊开的牌,盯了很久。

  他换了个法子,把每张牌单独搁到自己眼下这一刻去读。

  战车。

  他眼下不就正卯足了劲奔帝都麽?

  所有人都在期望,几股劲拧成一股,推着他一往无前。

  这就是战车。

  女皇。

  他眼下不就被身边人围着、护着、喂着麽?

  梦里那满堂的「恭喜」,什麽都不缺,什麽都满。

  这就是女皇。

  愚者。

  他眼下背着轻飘飘的行囊,就要纵身跳进帝都那个全新的大世界里。

  这就是愚者。

  往後那三张也一样。

  太阳——他眼下正走在自己这辈子最亮堂的一段路上;

  正义——他写的那一篇散文,种下的因正一笔一笔地报回来;

  隐者——他守着一肚子不能说的秘密,独自一人在帷幕边上摸索。

  李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牌没有糊弄他,从头到尾都老老实实的。

  是他自己拿一个先知的问题,去问一件侦探的工具。

  牌从来只读「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

  它读不了将来。

  ………………

  另一边,老比格做了一件平日里他最不爱做的事。

  给自己占卜。

  人替自己占总揣着私心,想听好的,怕听坏的。

  手一抖,石头就读不准了。

  玛丽夫人讲石头不会撒谎,撒谎的是急着想听好消息的你。

  老比格这辈子,很少替自己占。

  今天他想占。

  黑犬跟过整夜的,几乎活不过当月。

  那黑犬没跟自己整夜,可它蹲在矿渣巷东头那条小河边上,看了他很久。

  应声会的网被搅乱後,没人比一个天天验屍的验屍官更靠近那张网。

  他翻登记簿,对运河图,把十几年死讯一桩一桩往一处拚。

  他马上要摸到线上去了。

  老比格把铜碟从柜子里取出,搁在工作台正中。

  又取出一把符石。

  二十几颗石子,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闭上眼,按老师教的法子,把问题在心里想得透透的。

  不问别人,只问自己。

  「我,往後会怎麽样?」

  老比格睁开眼,把那一把石子撒进铜碟。

  石子在碟里滚了几滚。

  他俯下身去读了一遍,又一遍。

  麦穗,滚出了碟;收获不再属於他。

  双圈,滚出了碟;关系也不再属於他。

  新月,一样滚出了碟。

  变化,成长,往後日子都滚到了碟子外,落在了冷冰冰的台面上。

  锤子也滚出了碟。

  行动……他往後没什麽可以再行动的了。

  四颗最要紧的石子,全跑出了铜碟。

  碟心里只剩两颗。

  一颗水滴,未尽之事;

  一颗螺旋,反覆。

  两颗石子稳稳地卧在碟心,挨得很近,谁也不离开。

  老比格在工作台前坐着,看着碟心里那两颗石子,看了很久。

  占卜师是侦探,不是先知。

  老师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先知问会发生什麽,侦探问已经发生了什麽。

  占卜从来只读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

  它读不了将来。

  这说明自己占卜出来的东西,马上就要成为既定事实。

  他的线,已经走到尽头了。

  老比格站起身来,开怀大笑。

  「行。」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最新章节,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