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两边的景色,从田野慢慢变成杂草丛生的废弃地皮。

  李察从车窗里,能看到远处地表上零星散落的标记物。

  大多是被官方钉下去的木桩,木桩顶上刷着白漆,写着「废矿,禁止入内」。

  更远一些的地方,能看到几座早就坍塌的矿井棚架,棚架木梁已经发黑朽烂。

  书上虽然只说了那三个小型薄弱点,但谁知道还有没有不在记录里的更小型薄弱点呢?

  毕竟矿坑里面那种环境,要发生点什麽太容易了,更别说还有不应坑这个大洞时刻当着催化剂。

  李察在灵视里能看到,整片荒地以太流向明显在朝某个方向倾斜,那应该就是不应坑的方向。

  车速逐渐慢下来。

  不远处停着两辆同款的厢式轿车,已经先到了。

  车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分驻办标准外套的人,手里都拿着各自的家伙。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手臂从肩膀往下是一截钢铁义肢。

  这人看起来就不太好惹。

  身旁的老先生开始介绍。

  「那是奥德中校,小精通级别猎手,今天指挥官就是他。」

  他看着这位小精通猎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先生……要是今天不是常规情况,真出了大事呢?这位中校有预备方案吗?」

  赫顿先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问得好。」

  「每处中型和以上的薄弱点被镇压下来的时候,那位出手的达人都会在坑底留下一道'主权'。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座沉睡着的力量底座。」

  「奥德中校是今天在场唯一一个代表官方、拿到了授权的人。

  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能把那道沉睡的力量唤起来一小会儿。」

  「那就……不用怕了?」

  听到达人的名字,李察一下子集中了注意力。

  「不。」老先生摇摇头:「那东西不是白用的。」

  「唤起它一次,整座不应坑的封印事後都要做一轮计划外的加固。」

  「唤达人之力,等於借达人之名在帷幕底下发声。

  而不应坑,是最不该发出声音的地方之一。」

  「所以这张底牌,不到最後一刻中校绝不会动。」

  老先生重新看向竖井。

  「你今天只要知道,这座洞窟里头压着这麽一张底牌就够了。」

  李察郑重地点了点头,跟着从车上下来。

  巡逻小队加上奥德本人一共七位,除了一个最年轻的,其它全是从业者级别的猎手。

  六个人分两组,三人一组。

  左边那组组长是个矮个子女人,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

  右边那组组长是个高瘦男人,留着两撇胡子,左手食指缺了一节。

  李察发现这两组里头有一位年龄看上去最小的男孩,外套袖口还有点不太合身。

  那男孩有一头淡棕头发,脸上带着一点路途上沾上的灰,李察注意到他也在偷偷打量自己。

  「都到齐了。」奥德中校清了清嗓子。

  「这次有新人,下井前我再讲一遍规矩。」

  「下面不许叫人名字,要喊就喊代号。」

  「灯灭了,原地蹲下不要动。」

  「听到陌生声音,不应。」

  「听到熟悉声音从不该的方向传来,不应。」

  「一切应答的事情,让我们三个猎手组长来。」

  「你们其他人张嘴只为了喘气和喝水,明白吗?」

  「明白!」巡逻队的人异口同声回答。

  李察看了老先生一眼。

  赫顿先生轻轻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这条规矩我们也遵守」。

  奥德中校把眼睛扫向赫顿先生这一边。

  「今天的代号,我给你们各位定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直接叫我中校,不要加名字。」

  「我们这边,两个组长直接叫一组长和二组长。」

  「老学者。」他指了指赫顿先生。

  「灵媒,麦克尼尔夫人。」

  「督察,温特沃斯。」

  「符匠,莫德女士。」

  「铭师,斯彭斯先生。」

  「老验屍官。」他又指了指老比格。

  「……我很老?」老比格咕哝了一句。

  「你年纪上确实算老。」奥德敲了敲自己的铁拳头:「就是手艺没你师姐精。」

  「是是是。」老比格乾笑两声。

  最後奥德的视线落到李察身上。

  「灰眼睛很少见啊,就叫你灰眼睛怎麽样?」

  「可以的,中校。」这个代号很平常,李察自然没什麽意见。

  奥德转向自己那六个手下:「都听到了?」

  「听到了!」

  「代号就叫『灰眼睛』,矿坑里不要喊他本名。」

  「是。」

  奥德再把眼神转回李察。

  「小子,你和我们这边那个最小的,今天位置安排得都靠里面。」

  他朝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男孩抬了抬下巴。

  「他代号叫『小马』,刚刚军校毕业。」

  小马朝李察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点不太自然的笑容。

  奥德中校抬起手:「各组准备装备,三分钟後第一组下井。」

  巡逻队那六个人就地散开,开始检查彼此装备。

  赫顿先生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只小怀表,对了对时间。

  「李察,中校刚才讲的规矩,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先生。」

  「你给我再背一遍,那条最要紧的。」

  李察老老实实复述。

  「下面不许叫人名字,要喊就喊代号。」

  老先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再背一遍。」

  「……下面不许叫人名字,要喊就喊代号。」

  「很好。」赫顿先生把怀表合上:「那麽我换一个角度问你。」

  「在下面,如果你听到我的声音叫你,叫的不是『灰眼睛』,叫的是『李察』,那是不是我?」

  李察心里一沉。

  「……不是您。」

  「对。」老先生颔首。

  「如果你听到老比格和麦克尼尔夫人的声音,叫你『李察』?」

  「也不是他。」

  赫顿先生伸出手,在自己学生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从我们的脚踏上铁笼那一刻起,到我们重新回到地面以前。

  这一段时间里头,凡是用本名呼唤你的声音。

  无论它听上去多像我,无论它的语气、停顿、用词多像我,你都不要应。」

  「哪怕……」老先生挑了挑那对白眉毛:「哪怕它叫你的语气,让你觉得『非看一眼不可』。」

  「是。」李察郑重地点头。

  「还有一条,井下的东西,模仿声音是最基本的。」

  「它们真正擅长的,是模仿『关系』。」

  老先生的目光直直盯着学生。

  「它们会从你和我们每一个人之间,读出来一种『应该是怎麽样』的东西。」

  「然後用那个『应该』,搭出一句你最不容易拒绝的话。」

  「比方说,它学我的声音,叫你『李察』,问你一句你刚才在车上看的那本笔记本的细节。」

  「你脑子第一反应,会觉得这就是我在和你讲学问。」

  「等你想起来『不对』,已经晚了。」

  李察的後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明白了?」赫顿先生问。

  「明白了,先生。」

  麦克尼尔夫人从队伍另一边走了过来。

  灵媒手里拎着自己那只皮箱。

  「该讲的都讲了?」

  「讲了。」老先生点头。

  「那我补一样东西。」

  麦克尼尔夫人把皮箱搁在车尾,揭开箱盖。

  她从箱子里头取出瓷罐,盖子拧开,里头是一罐粗盐。

  灵媒用一只小银勺,从瓷罐里头舀了一勺出来。

  那一勺粗盐,看上去和家里厨房用的没什麽两样。

  「伸手。」

  李察摊开手心。

  灵媒把那一勺粗盐倒进他掌心。

  「放到舌头下面,含着这一粒,从你脚踏上铁笼那一刻开始记着这粒盐,到铁笼到底为止。」

  「中间无论发生什麽,不要吞,不要嚼。」

  「……是。」李察含混着应了一句。

  「剩下的那些盐,你装进外套内袋。」

  她朝李察手里那一小撮盐示意了一下。

  「如果你舌根底下这一粒在路上化掉了,立刻从内袋里头换一粒。」

  李察依言把剩下盐用油纸包好,塞进自己外套内袋。

  麦克尼尔夫人看向不远处站着的老比格。

  「比格罗,老规矩。」

  「知道,我自己带了。」

  老比格也翻出个小瓷罐,倒了一勺,自己舌底含了一粒,剩下揣进口袋。

  李察这才发现,赫顿先生、温特沃斯……包括那六个巡逻队的猎手,所有要下井的都在自己舌根底下含了一粒盐。

  每个人嘴都闭得紧紧的,下巴扣着。

  麦克尼尔夫人把瓷罐重新放回皮箱里。

  她转回头看李察。

  「含着盐的时候,不要试图开口讲话。」

  「如果非要交流,用手势,用眼神,用纸笔。」

  「这是规矩,也是保命。」

  李察恍然大悟,只要这一粒盐在,他每一次想要「应」的本能,都会先被盐粒硌一下。

  那一硌就是提醒。

  「含好了?」灵媒问。

  李察用力点头。

  灵媒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一个极淡的笑。

  「很好。」

  她转身朝铁笼方向走。

  赫顿先生在旁边补了最後一句:

  「记住,下面那些东西最爱叫的,就是新人的名字。」

  「它们饿了很久了。」

  ………………

  奥德中校在竖井入口旁边按下铁笼侧面的铜按钮,铁笼缓缓下降。

  第一组先下,整段竖井深得看不到底。

  差不多一分多钟,中校声音才从竖井底反弹上来。

  「到了,第二组下来。」

  铁笼又上来了,第二组进笼。

  李察站在赫顿先生旁边。

  铁笼里头很挤,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铁笼里头每个人。

  每个人下巴都扣着,脸颊有一处微微鼓起。

  铁链滚轮转动,铁笼一点一点往下挪。

  第一段,井壁外头还能看到地表透下来的薄薄一线天光。

  下降到大约三十英尺,那一线天光彻底消失。

  李察用灵视隐匿後扫了一下井壁。

  每隔大约十英尺,井壁上嵌着银片,银片表面有铭文。

  赫顿先生侧过头,没有出声,只用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井壁外面那一处银片,又对李察比了一个「一百五十」的手势。

  李察在心里把那个手势翻译成完整句子。

  今天我们要过的那个核心区,距离地表大约一百五十英尺。

  这相当於一栋十二三层楼的高度。

  李察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看懂了。

  铁笼又下了半分钟,整个铁笼里头很安静。

  唯一能听到的,是铁链滚轮的「吱呀」声。

  随着深度增加,那种回音慢慢变得模糊。

  李察舌头底下含着的那一粒盐,已经被口水化掉了一小半。

  就在这时……

  「李察。」

  声音从他左肩後传过来,语气里带着点老先生的那种慢条斯理。

  「你这台相机的快门调过吗?」

  李察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张开嘴。

  舌头朝上贴的瞬间,那一粒含在舌根底下的盐粒,硌到了他的舌肉。

  那一硌不疼,但却像一根细针,把他从没头没脑的「应答冲动」里一下子刺了出来。

  李察猛地把嘴闭上,整个人的後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差一点就应了。

  熟悉的人和你搭话,应声真的就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本能。

  李察的眼角余光朝左边偏过去。

  赫顿先生站在他左前方,嘴唇没有动,甚至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

  李察咽了一下口水,因为嘴里太咸太干,喉咙都有点开始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铁笼前方。

  【感知】Lv.2在这一刻发挥了功效。

  即使不开启灵视,他也能感觉到整个铁笼周围的以太流,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扭曲。

  那是某种从井壁深处往上头探的「触手」。

  那些「触手」伸到铁笼附近,会先去触一触铁笼里头每一个人的呼吸节律。

  顺着每一个人的鼻息,反向倒推出那个人喉头的振动方式,喉头振动方式又被倒推成对应人的嗓音。

  最後,把那个嗓音组织成一句最不容易被拒绝的话。

  铁笼又下降了大约二十英尺。

  「小子。」

  这一次声音从他右後方传过来,熟悉的油腻嗓音,是老比格。

  「你刚才是不是手抖了?第一次下井别这麽害怕……来来来,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规矩。」

  李察没理会,这一次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没有张嘴,用余光扫了一眼右後方。

  老比格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只装铭刻工具的小木箱。

  整个人脸朝着铁笼正前方,下巴扣得紧紧的,嘴唇没有动。

  老比格的眼睛,在这一刻也朝李察瞟了过来。

  两人视线一对,他用左手食指在自己嘴唇上虚虚竖起。

  李察会意。

  老比格也听到了那一句,他也听到了那一句不属於自己的话。

  但他什麽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井下那东西最希望听到的回应。

  他人替你证明:「刚才那一句不是我说的」。

  只要铁笼里头任何一个人就这一句话开口。

  就算是开口去否认,井下那东西也会顺着这一句话打开缝隙。

  所以最好的应对,是当作什麽都没听见。

  李察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头攥紧。

  口袋里头那一小撮粗盐,被他攥得几乎要硌出印子。

  铁笼又下降了大约二十英尺。

  声音变得更密集了。

  「李察。」莫德女士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你手上好多汗,要不要擦一下。」

  「李察。」斯彭斯先生的声音来自左後方。

  「你後脖颈贴着什麽东西。」

  「李察。」二组那个高瘦组长的声音从铁笼边飘来。

  「你的相机带子快断了。」

  李察的嘴已经彻底麻了,盐粒快要化完了。

  铁笼又下了一段。

  「李察。」

  这一次的声音,从铁笼底下传上来。

  是麦克尼尔夫人的声音。

  灵媒不在铁笼里头,她在第一组,早就到了底下。

  可是这一句「李察」,听上去就像她贴着李察耳朵在轻声叫。

  「你舌根底下含的那一粒盐,是不是化得差不多了?」

  「换一粒吧,内袋里头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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